阳翟,郡府后堂。
江睦一行人返程归来,将厚厚一摞笔录、人证摘抄、坞中勘验记录尽数呈送到功曹贾绩案前。
简牍堆叠,最上方便是他亲手誊写的案验总状。
贾绩先拿起总状,一目十行往下看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荀腾通敌属实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一句,指尖重重叩在帛书之上,抬眼看向躬身立在堂下的江睦,“你竟把这条写得如此确凿?”
江睦垂首回话:“功曹,密信原件我亲眼看过,两名心腹供词也当堂核对。坞内不止一处私藏的传信信物,还有接应河北使者的山道标记。此事遮掩不住,若是刻意隐去,将来州牧另遣人复核,你我都要担隐匿实情之罪。”
贾绩胸中憋了一股火气,却也知晓江睦所言是实话。
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读,待到看见 “南颍长未待郡檄先行兴兵,坞内交战,荀氏宗族子弟多有死伤,田产仓谷收归县廷屯田”数行,神色才稍稍缓和。
“还好,这几处你记下了。”贾绩把帛书丢在案上,转头看向堂内闻讯赶来的郡中属官,高声道,“诸位都来看看。荀腾有罪不假,可张远身为南颍长,擅自调动部曲、材官攻坞,这便是专擅之罪!若各县长吏都效仿他,有事不禀郡府,自行举兵,颍川一郡的法度何在?”
堂下立刻响起几声附和。 “功曹所言极是,长吏掌民事,征伐讨捕,权在郡府。”
“纵然对方通敌,也该静待郡中颁檄,他此举终究逾制。”
主簿荀涣晚一步入堂,方才在外处置邮传文书,进门正好听见这番话。
他走到案边,拿起那份总状慢慢翻看,半晌才开口:“江掾,我问你,南颍先前递来的三道禀帖,请求郡府下发捕檄一事,你在青杨坞之时,是否向张远求证过?”
江睦一怔,随即点头:“问过。张远那边存有三次递书的副本,还有郡府门房签收记录。文书送到阳翟,只是迟迟没有批复、没有檄文下发。”
“这便是关键。”荀涣转向众人,声音平稳,“不是张远不上报,是禀报之后,郡府迟迟没有举措。江掾,你在坞中也该知晓,荀腾已经约定河北使者入坞,一旦袁绍部众顺着山道南下,战火便要烧遍南颍各乡。危急关头,长吏为保境安民,从权处置,汉律之中本有先例。”
一名依附贾绩的郡掾立刻反驳:“先例是先例,权变之说,最容易被人拿来做借口!今日他以急难为由攻坞,来日是不是也能以急难为由,讨伐别的坞堡?口子一开后患无穷!”
督邮虞衡恰好在此时入内,方才他去城外督查邮亭,听闻郡堂聚议,便径直过来。
他闻言摇了摇头:“话不能这么笼统。权变不是无底线。第一,张远事前有文书上禀;第二,动手之前已经拿到荀腾通敌实证;第三,战事结束之后第一时间封档,把所有证据送郡府核验。全套流程,只是少了郡府事后补发的檄文。依我看,这是程序有瑕,不是蓄意作乱。”
贾绩眉头紧锁:“虞督邮,你总向着他。你可知青杨坞田产仓谷尽数收归县廷屯田?偌大一份家业,一朝归于县中,谁能保证他不是借着讨罪,吞并豪强产业,充实自己根基?”
江睦这时开口,如实回禀:“功曹,这点我也仔细查验了。荀腾名下隐匿不报的籍田极多,历年逃避算赋。如今田亩登入县籍,归入屯田,仓谷归入公仓,仓曹每一笔出入都有簿册。我看过账册,赈济流民、分发种子、抚恤死伤,都有记录,不见私吞痕迹。”
“账册是人写的!”贾绩冷声道,“簿书可以修饰,账目可以造假!”
“账册可以修饰,坞中百姓的口声修饰不了。”虞衡接过话头,“我此前巡行南颍,江掾这次又亲自走访坞内佃客。绝大多数受荀腾压榨的佃户,都感念县廷分田放粮。唯有荀氏亲族心怀怨怼,这一点江掾的笔录里也写得明白。若是张远意在劫掠吞并,坞内百姓不会是这般光景。”
堂上一时安静下来。有人暗暗点头,也有人依旧迟疑。
一名年长的文学掾缓缓开口:“老夫说句公道话。荀腾通结袁绍,乃是勾连外州的大罪,此人若不除,将来颍川必遭兵祸。张远替郡府除去这个隐患,是实情;可他不待檄文便动兵,于制度上确实有亏。若是重罚张远,恐寒有心守土长吏之心;若是全然不问,又等于默许各县自行兴兵,郡府威权受损。两难啊。”
贾绩等的就是这番话,立刻顺势说道:“文学掾说得没错。不能不治!依我之见,应当上书州牧,陈明张远擅兴之过,建议削其部曲员额,严令日后但凡有讨捕大事,必先等候郡府檄令,不得私自发兵。”
荀涣抬眼看向贾绩:“功曹只提罚,不提他平定通敌巨寇的功劳?州牧那边,最忧心河北兵马南下窥边。我们只谈过错,不提他稳住南颍西道的功劳,州牧会怎么想?万一州牧觉得我颍川郡府赏罚不明,反倒不美。”
“功过自然分开论。”贾绩硬声道,“功是功,过是过。有功可以另行记录,有过也不能不纠。”
虞衡略一思索,提出折中方案:“不如这样。郡府回文南颍,先褒奖他破获通敌奸谋、安定乡野之功,再行文训诫,点明‘长吏兴兵,当以郡檄为凭,非万分危急,不得擅启战端’,令他具书自陈过错,立下保证。不夺官、不削兵,以训诫为主。既保全法度体面,也不挫南颍守御之力。”
这话一出,堂中不少属官纷纷附和。这个法子两头都顾,不至于走向极端。
贾绩面色难看,他本意是借着这件事重创张远,最好能削去兵权,甚至罢免长吏之位。
可眼下江睦的勘验文书摆在这儿,荀腾通敌铁证如山,虞衡、荀涣、文学掾等人都不支持重罚,他孤掌难鸣。
他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训诫…… 未免太轻了。”
荀涣淡淡道:“功曹若是觉得轻,那不妨想一想。一旦文书递到州牧,州牧要是判定张远处置得当,那咱们郡府,反倒落一个压檄不发、苛责守吏的名声。孰轻孰重?”
一句话戳中要害。贾绩牙关紧咬,半晌没能反驳。
州牧远在鲁阳,看重的是颍川安稳,绝不想在这个时候把南颍逼反,凭空多出一处乱源。
“也罢。”贾绩长长吐了一口气,语气不甘,“便依此议。一面草拟褒奖笺,一面下训诫文书,令张远上自陈书。另外,这份案验总状连同郡中评议,一并抄录上报州牧,是非曲直,也让州牧知晓。”
众人见他松口,此事便定下基调。
堂上的议论渐渐散去,属官陆续告退。
待到厅堂只剩贾绩的心腹掾吏留在身侧,那掾吏低声道:“功曹,就这么算了?张远躲过一劫,日后根基只会越发稳固。”
贾绩望着案上那份勘验文书,眼底寒意沉沉:“怎么能算。一封训诫文书约束不住他。这次是证据齐全,我们抓不到实据重治。但机会还有。袁绍那边不会放弃南颍山道,颍川之内,不愿见张远坐大的坞堡豪强也还有不少。他如今得了郡府训诫,行事只会更加谨慎,我们更要耐心等候下一个破绽。”
“那要不要传信给汝南那边?”
“不必急。”贾绩摆了摆手,“袁术、袁绍各有盘算,贸然牵线,容易引火烧身。先把郡府文书送出,静观南颍动静。”
数日后,郡府两道文书,一褒一诫,由传吏送往南颍县治。
消息提前经由玄机司阳翟暗子传回。
县廷堂内,苏和把打探到的郡堂议定内容尽数禀明。
郭嘉听完,唇角扬起一抹笑意:“贾绩费尽心机,到头来只换来一封训诫文书。这一局,我们赢下来了。”
辛毗松了口气,却依旧谨慎:“训诫看着轻飘飘,却是郡府留下的一道把柄。往后但凡我们再有调动兵马的举动,贾绩随时可以把这封文书拿出来旧事重提。”
戏志才捂着嘴轻咳几声,缓缓开口:“这便是郡府的制衡手段。明面上承认我们平寇有功,实则划定红线。好处是,张远南颍长的位置,经此一事,算是坐稳了。郡府、州牧,都默认了我们掌控南颍的事实。”
张远拿起案上备好的简牍,指尖摩挲竹面,目光望向西方连绵山陵:“自陈书我会写,礼数周全,态度恭谨。但有一句话要记在所有人心里。”
他抬眼扫过堂下众人,声音沉稳有力:“恭顺是给郡府的体面,守御是南颍的根本。红线他们可以划,可若是再有奸人引外敌入我县境,该出手时,我们依旧不会束手待毙。”
堂中众人齐齐躬身应诺。
传吏的车马,已经行走在去往南颍的官道之上。
文书将至,新的博弈,才刚刚进入下一个阶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