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翟,郡府后院偏厅。
贾绩手里捏着一封从白棘坞辗转送来的密书,烛火摇曳,将他那张略带阴鸷的脸映得明暗不定。
送信人是周亢的心腹家奴,扮作行商,绕了两条大路才入郡治,不敢走南颍直通阳翟的官道,生怕撞上玄机司在外巡哨的探子。
密书上字句不多,只说张远遣刘晔入坞核查籍册,步步紧逼,清查隐户私田,周亢等人已经难以支撑,恳请贾绩在郡府之中从中斡旋,压下此事。
若能助三坞渡过难关,日后三坞上下,唯贾绩马首是瞻。
贾绩将帛书揉了揉,又缓缓展平,冷笑一声。 “张远…… 才得了南颍长的任命,脚跟还没站稳,便急着清理境内坞堡豪强,收拢人丁田地。此人野心不小。”
他身侧坐着一名心腹掾吏,低声进言:“掾主,周亢他们三家坞堡依附袁公路已久,若是被张远连根拔起,等于斩断袁公路安插在南颍的眼线。反过来讲,张远扫清南颍内部,屯田、工坊、商路尽在掌握,势力只会一日强过一日。不如借着周坞主的诉求,向郡丞进言,斥责张远苛待坞族,令他停止核查。”
贾绩轻轻摇头:“不妥。核查隐户、丈量私田,本就是县廷分内公事。张远持牒而行,名正言顺,郡丞没有理由直接叫停。强行压他,反倒落个偏袒豪强、妨害清籍的口实。”
他心思转得极快,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:“我们不必拦他核查。只需要把风声放出去,就说张远借着清籍之名,有意吞并坞堡,强夺田产,意在独霸南颍。同时行文向南颍问询,诘问他为何引得坞中人心惶惶。”
“高!”掾吏眼前一亮,“一纸问询文书,不算公然偏袒周亢,却能牵制张远,给他添上一层束缚。只要他处置稍有急躁,我们立刻抓住把柄,上书州里弹劾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贾绩淡淡道,“去拟文书,措辞要平和,只问民情,不偏不倚。另外,派人留意卫氏商行在阳翟新开的分号。我听说,卫姜借着卖精盐铁器,四处结交郡中小吏、寒门士族,往来频繁。那张远远在南颍,却把手伸到阳翟来了,不可不防。”
“喏。”
半个时辰之后,一份郡府问询檄文,由驿卒快马启程,送往南颍县廷。
而郡府大堂之外,玄机司安插在阳翟的暗线,混在一众等候传见的亭吏之中,把方才偏厅里的对话听得大半。
寻了个如厕的由头,悄悄退到巷子里,找到商行分号后院的联络人,只用几句暗语,把贾绩的谋划传了出去。
消息顺着商队的传递路线,一路赶回南颍。
南颍县堂。
张远刚看完苏和送来的前沿哨探回报,外面便有吏员入内禀报,阳翟郡府驿卒抵达,送来郡中公文。
辛毗上前接过,拆开浏览一遍,转头递给张远:“明廷,贾绩动手了。郡府来文,问询三坞核查一事,问为何坞内人心浮动,要我们回文解释。字面上四平八稳,实则是给周亢他们撑腰,牵制我们。”
张远接过文书扫过,嘴角浮起一丝淡笑。
暗道:“贾绩打的算盘,我心里清楚。他现在没有实据,只能用这种软手段施压。他想逼我投鼠忌器,放缓动作,给周亢争取时间,等李丰援兵到来一同发难。可惜,节奏不在他手里。”
“文书写得挑不出毛病,我们自然要回。”张远把文书递给辛毗,“你来草拟回文。就说清查隐户逃赋,是奉郡府早前下达的政令,一视同仁,并非针对三家坞堡。核查之中,始终以法理相待,不曾强夺田产、苛责坞民。至于坞中人心不安,是坞主自身隐匿户口私兵,心中有鬼,并非县廷逼迫。文末附上一句,若坞主心中坦荡,尽可自行赴阳翟,当面申诉。”
郭嘉在一旁听着,抚掌笑道:“这回复妙。话都说在明面上,有理有据。周亢哪里敢去阳翟对质?他一去,郡府若是传讯核验,私通袁术的事情很容易败露。贾绩想借文书施压,这一封回文,直接把皮球踢回去了。”
“只是贾绩已经盯上卫姜在阳翟的商行分号了。”苏和适时开口,“阳翟那边传来消息,贾绩吩咐人手盯着商号往来访客,排查和商行接触的吏员士族。暗线那边问,要不要暂时收缩。”
卫姜闻言,微微思忖:“正常买卖不必停。精盐、农具照常售卖,和士族、亭吏的往来,只谈商货粮价,不谈县中公事。原本约定私下接济几户遭灾寒士的粮食,暂时延后。商行明面上的生意不怕查,怕的是私下人情往来被抓住把柄。渗透本就是慢功夫,不急这一时。”
张远颔首认可:“稳妥。商行是外衣,外衣不能破。贾绩越是盯着,我们越要守好分寸。苏和,通知阳翟所有暗线,近期不主动联络任何人,静待风声缓和。商行伙计只管做生意,和暗线互不相识,就算商行被盘查,也牵不出情报网。”
戏志才咳了两声,缓缓开口:“贾绩这一手,也算是提醒我们。郡府之中,我们现在根基太浅,仅有几条眼线,无力左右郡廷决断。天下纷乱,中原这块地方,群雄环伺。曹操在河南招纳流民,收拢部曲,此人志向极大,早晚要争夺天子,颍川四通八达,是他眼中绕不开的要地。待到他势力再强,到时候出手,手段远非贾绩可比。”
张远心中暗忖:“志才眼光很准。只是眼下天子尚在洛阳,乱象丛生,曹操迎驾还有一段时日。这段窗口期,就是我们南颍积蓄力量的机会。”
“所以这一拳,更要打好。”张远目光坚定,“等拿到李丰回信,铁证在手,平定叛坞、击退越境援兵之后,我们上交全部物证到郡府。到时候,贾绩再想罗织罪名,也要掂量掂量,私通袁术这条大罪,颍川士族谁都不敢沾。”
正说着,外面一名黑衣斥候快步奔入堂中,单膝跪地,气息微喘,却难掩振奋:“明廷!后山密道的哨报,汝南方向有信使折返,身上背着油布包裹,看身形,正是周亢派去联络李丰的那人!我们的人已经按计划,在半路僻静谷口设伏!”
堂内众人精神一振。 来了。
张远缓缓站起身,沉声吩咐:“传令谷口的人,动作干净,不要伤人致死,务必截下那封回信,完整带回来。拿到书信,便是万事俱备。 赵云、许褚二人,即刻去校场点骑曲、盾卒,进入待命状态。一旦书信到手,即刻围堵三座坞堡要道,封锁所有对外通路。 赵云着重带人守住通往汝南的隘口,李丰若是收到消息领兵来救,必然走那条路。”
“喏!”几名领命之人齐齐躬身,转身快步出堂。
辛毗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,低声道:“一旦截获书信,便再也没有转圜余地。此战一动,南颍的名声,就要传遍整个颍川了。”
“本来就该让他们看清。”张远望向南方连绵的山影,心底清楚,这一步踏出,便是打破先前所有人对他的认知。 一味忍让换不来安稳,唯有法理在手,兵锋在侧,打出足够的威慑,往后不管是和郡府周旋,还是应对日后崛起的曹操,才有谈判的底气。
阳翟郡府之内,贾绩还在静等张远服软、或是出错的消息。
他尚不知,远在南颍的山谷之中,决定三坞命运、也决定南颍声威的那一份证据,已经落入了玄机司的罗网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