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读趣网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秋阳斜斜洒进张家坞的议事堂,檐外秋风卷着枯叶打在廊下。

张远如今已是南颍长,县署设于县城,寻常民政讼事、召集诸曹县吏,都在县署正堂处置。

今日商议之事干系重大,牵扯天子动向、郡府贾绩的把柄,还有暗中渗透阳翟的布局,不便在县署公开议事,是以特意传召心腹,齐聚张家坞密谈。

他今日没有穿官服,只一身洗得平整的麻布常袍,腰间悬着一柄朴素环首刀。手掌上还留着常年锻打铁器磨出来的薄茧,那是他起家的印记。

方才入坞前,他特意绕去坞边的田垄看了片刻,瞧见农户正在堆沤农肥,还停下问了几句今年禾苗长势,指尖捏起一把黑肥,闻过气息才转身过来。

旁人眼里,他是掌一县之政的南颍长,手握兵甲,心思深沉;只有他自己清楚,心底始终横着两重模样。

一重是乱世之中,不得不狠下心谋夺地盘、积蓄力量的逐鹿之人;另一重,是来自太平年代,见过百姓安稳日子,见不得饿殍遍地、生民流离的普通人。

野心不假,但他所有谋划的根基,从来不是单纯为了称王称霸。

张远案头摊着两份文书,一份是苏和从玄机司递上来的阳翟密报,一份是戏志才亲手誊写的简录。

堂内人不多,戏志才、郭嘉、辛毗三人分坐两侧。典韦按刀立在门侧,赵云方才巡完边境,刚入堂落座,甲胄上还带着郊外的尘土。

堂外脚步声沉厚,许褚大步跨入。他一身粗革甲,腰侧环首刀,肩背还沾着一路风尘。

西线防务由他统带虎士驻守,平日大多时候都在西边营盘督练士卒、巡哨边界,轻易不回坞中议事。今日是张远传召,方才赶回来。

“西线无事?”张远抬眼问道,语气平和,没有上位者惯有的威压。

许褚声粗而稳,拱手回话:“西线各处哨卡如常。只是靠近汝南边界,多了不少形迹可疑的游骑,来回窥探,不接战,不越界,我已经令各堡戍卒加倍值守,但凡有人越境,立刻鸣烽传信。”

“好。你且落座。”

许褚应了一声,寻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,不多言语,安静听众人议论。

戏志才指尖轻轻叩着简牍,脸色依旧带着久病未消的苍白,语声平缓:“前些日子从阳翟传来消息,河南那边乱得更凶。天子一行尚在洛阳旧宫残垣之中,宫室残破,百官无屋舍栖身,粮米匮乏,不少官吏要亲自出城采挖野菜果腹。”

郭嘉眉梢一挑,前倾身子:“消息属实?袁术那边可有动静?”

“玄机司安插在河南的探子传回,亲眼所见。”戏志才抬眼看向张远,“袁术一心想着僭号称尊,眼里瞧不上那一个徒有名号的天子,只想着积攒粮草兵甲,筹备登基,暂时没有派兵去洛阳迎驾的打算。袁绍亦是迟疑不定,帐下谋士争论不休,有人劝他迎天子至邺县,也有人以为迎主上来,凡事还要上表请示,徒添束缚。”

辛毗捻了捻胡须,沉声开口:“如此说来,眼下还无人抢先把天子握在手中?”

“是。”戏志才点头,顿了顿,特意补了一句,“但这不是长久之局。河南残破,洛阳无粮,天子朝廷难以自立,迟早会有人起迎奉之心。只是眼下,时机未到,咱们不必当成迫在眉睫的危局。”

张远垂眸看着简牍上 “百官采野菜”几字,眉头微微收拢,心底掠过一丝沉郁。

他清楚历史走向,知道洛阳这一群人的结局,也知道那张天子招牌将来会掀起何等滔天风浪。

可他不能表露分毫先知,只借着众人的话顺势说道:“那曹操呢?他如今屯兵何处,有何动向?”

“曹操眼下根基尚浅,在兖州休整,一面清剿境内黄巾余部,一面安抚流民屯田积谷。”郭嘉接过话头,“他麾下也有议论迎驾之事,只是兖州新定,四方环伺,他不敢轻举妄动,还要提防吕布自徐州来犯。依我看,短时间内,曹操也不会贸然动身西行。”

赵云这时开口,声线沉稳:“各方都在观望,于我们南颍,算是难得的喘息之机。只是郡府那边,贾绩一直盯着我们。先前拿到他的把柄,志才先生一直压着不用,不少人心里疑惑。”

这话问到了关键点,辛毗也转头看向戏志才,显然心中存着同样的疑问。

戏志才淡淡一笑,咳嗽两声,缓缓解释:“贾绩是郡中大吏,根基在颍川本地族姓之间。咱们手握他的把柄,一旦此刻抛出去,只有两个结果。其一,贾绩狗急跳墙,联合一众敌视我们的世家,直接在郡中公然发难,罗织罪名上书,说颖长擅权养兵,引郡兵来压南颍;其二,就算扳倒贾绩,郡府空出位置,袁绍或者袁术立刻会塞自家亲信过来。一个贾绩,心思多是谋私求财,只求安稳捞好处,尚且可以暗中牵制、交易。若是换一个死心塌地效忠二袁的人来掌郡中权柄,咱们在阳翟布下的路子,大半都会作废。”

郭嘉击掌一笑:“志才说得通透。把柄,是刀鞘里的刃,不是拿来随便亮出来吓唬人的。不到郡府决战、取而代之的关头,这柄刀,绝不能出鞘。留着贾绩,咱们才好借着商行、玄机司的渠道,慢慢渗透郡府掾吏、主簿、邮驿、仓曹这些要害位置。”

“渗透不可急。”张远接过话,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,语气冷静,却藏着底线,“商行继续走货,精盐、改良铁器、织好的布匹,往阳翟送。不只是做生意,还要借着往来商贾,结识郡里下层官吏、各家管事。财物馈赠,循序渐进。但有一条底线不能破:我要的是方便行事,不是同流合污。苛待百姓、贪赃害民的人,再多好处,也不必结交。只求遇事愿意帮我们递一句话,不刻意为难南颍。”

这一句,让堂内几人神色微变。

不少诸侯势力,为了铺路,但凡能收买的官吏一概笼络,不问品行。

张远不一样,他分得清妥协和纵容的边界。

“玄机司这边,苏和要着重安排两类探子。”张远看向门外,像是望向玄机司所在的院落,“一路留在阳翟,盯着郡府公文往来、世家聚会、贾绩的行踪;另一路,往许县、河南方向撒出去,持续打探天子朝廷、曹操大军的动向。消息要及时汇总,但凡有异动,星夜急报。探子在外,可以用手段获取情报,但严禁无故残害平民。”

苏和是他的内亲,玄机司是他最锋利的耳目,可他从来不想让这把刀变成滥杀的凶器。

戏志才颔首:“我也是这个想法。咱们现在的根基在南颍一县,兵马不过数千,屯田初见成效,工坊还在扩造。明面之上,恪守县吏本分,按时上报户籍、田亩、讼案,不给郡府落下口实;暗地之中,两条腿走路,商行敛财铺路,玄机司察探四方。”

典韦瓮声开口:“若是贾绩主动找事,咱们就让?”

“不是让,是制衡。”张远摇头,眼神沉了几分,“他若是小打小闹,索要财货,不妨适度满足,稳住他;可他若是触碰底线,想要调动郡兵来南颍,或是勾结坞堡豪强图谋动手,残害我县子民,那时候,这一份把柄,就是咱们反击的筹码。打一拳开,免得百拳来。但这一拳,要选最合适的时候打,一击奏效,不牵连无辜百姓。”

他想争霸,却不想为了权斗,把南颍刚刚安稳下来的百姓再推入战火。

辛毗思索片刻,缓缓说道:“眼下郡内还有几处坞堡,表面恭顺,私下和汝南袁术那边暗通书信,囤积兵器。是不是借着上报秋粮的机会,悄悄收集他们私通的实证?”

“可以。”戏志才应道,“但暂不发难。先把证据归档封存。咱们现在的目标,不是一口气扫平颍川所有豪强,而是慢慢积蓄实力,一点点蚕食郡府的权力根基。等到将来天下局势大变,二袁互相攻伐,兖州曹操自顾不暇,颍川郡内部人心浮动之时,才是我们顺势取而代之,坐拥一郡的时机。”

一直沉默听着的许褚这时开口,声音厚重:“若是那些坞堡敢聚众作乱,劫掠乡野,西线营中虎士,随时可动。”

张远看向许褚,微微点头,语气郑重:“仲康,你的担子不轻。西线直面汝南,是南颍门户。你只管加紧操练,约束士卒,维持哨探。没有我的将令,不主动挑起战端。但有一样,一旦敌寇踏入县境,劫掠村落、屠戮百姓,不必请示,直接迎头痛击。百姓托付在我治下,我便不能让他们任人屠戮。”

“喏。”许褚沉声应下,不再多言。

张远站起身,走到堂中,望向南方汝南的方向。

秋风掠过,他心底五味杂陈。

他比在座所有人都清楚前路会走向何方,知道白骨露于野、千里无鸡鸣的惨剧还会持续许多年。

他想要一郡之地,想要足够的力量,不单单是为了在乱世活下去,更是想在这倾颓的世道里,护住一方土地上的人。

这条路沾满权谋与算计,手上将来难免沾血,可他始终不想丢掉心里那一点底线。

留给自己默默发育的窗口并不算无限。

洛阳的天子就是一块诱人的肥肉,迟早会有人出手抢夺。

一旦有人迎天子定都,整个中原的格局就要彻底改写。到那时,一纸诏书,便能调动州郡,名分的重量,会比现在重上数倍。

现在他只是南颍长,一县之地,体量太小。所以不能急着争天下,要借着这段各方观望的空档,把颍川郡的脉络一点点抓在手里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张远声音沉定,条理清晰,“第一,各县乡屯田继续推进,轮作之法、积肥、良种,务必督促乡吏落实,入冬之前,把新一批沤肥堆足。入冬还要查访贫苦之家,登记造册,县仓预留一部分粮食,以备冬荒;第二,裴绍那边工坊,加紧锻打环首刀、皮甲,军械入库,分送赵云、许褚两处营寨。工匠的口粮、药汤不可克扣;第三,商行下月赴阳翟的商队,备好礼物,去拜会郡里仓曹、户曹掾吏。交代带队之人,多看多听,少许诺。”

郭嘉一笑:“明公思虑周全,不止盯着兵甲权谋,民生安置一并兼顾。这几步走稳,咱们在阳翟,便会多不少耳目,南颍民心也稳得住。”

张远轻轻摆了摆手:“没有百姓,兵甲粮草都是空谈。乱世之中,人心才是最难求的。”

戏志才轻轻咳嗽一声,目光悠远:“只是洛阳那边,要盯紧。天子所在,便是天下人心之所系,风云,很快就要来了。”

秋风穿过堂门,卷起案上简牍一角。张远望着门外枯黄的旷野,安静片刻。

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路,步步荆棘,稍有差池,便是身死族灭。

可他没得退。从穿越到这个汉末乱世,从入赘王家坞、打铁求生开始,他就已经被卷进来了。

他可以藏锋,可以隐忍,可以布局算计,但他不会甘心屈居人下,任由别人主宰自己治下百姓的命运。

暗流,已经在中原大地之下缓缓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