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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微明,西麓村落的火光彻底熄灭。

俘虏、栽赃的木牌旧戈、刘陂与周石往来的简信,分门别类装入木匣,由两队虎卫严密押送。

赵云领骑曲在外护卫,许褚亲自押着首恶刘陂,一行人离开西麓,朝着阳翟进发。

消息借着商行的渠道,比队伍先一步流入阳翟城。

苏和留在郡城的玄机司斥候,连日来早已按张远的安排,悄悄联络此前埋下的各路伏笔。

这些人,有的是郡府里郁郁不得志的曹掾,有的是阳翟本地不忿贾绩侵夺利益的中小坞主,还有几位颍川士族里的寒士,先前受过张远的恩惠:或是南颍商行平价供给盐铁,或是张远收容过他们逃难的族人。

平日里往来不显,只是淡淡维系人情,不显偏倚。

可一旦风向要变,这些人脉,便会是压垮贾绩的一根根稻草。

张家坞这边,张远带着戏志才、辛毗同行。戏志才身子孱弱,乘一辆稳当的蒲车,车中备着汤药。

郭嘉留守南颍,坐镇后方,防备汝南那边再生变故,同时稳住县内各处坞堡,防止有人趁郡府风波生乱。

路上,蒲车之内,戏志才靠着凭几,低声和张远说着安排。

“明公,贾绩在郡府经营日久,自有交好之人。只凭刘陂一份供词,物证一堆,只能定他私通边寇、构陷上官的罪。想要一锤定音,还要借旁人之口。”他轻轻咳了两声,继续说道,“苏和已经递了消息给那些旧识,不必让他们强出头控诉,只需要在府君问询之时,据实说出往日贾绩的行径。”

辛毗在一旁补充:“贾绩平日里仗着掾史权重,苛责乡邑,勒索坞堡,抢夺属吏的功劳,积怨本就不少。只是先前他势头正盛,众人敢怒不敢言。如今人证物证送到,大势已显,自然有人愿意出来说话。这便是墙倒众人推。”

张远望着车外掠过的颍川原野,缓缓点头:“我要的不是罗织罪名,是让颍川太守看清此人真面目。他们据实陈述过往见闻,不是我们逼迫,是贾绩自己往日行事埋下的祸根。”

一路疾驰,队伍正午时分抵达阳翟郡府门外。

消息早已经传进府内,颍川太守已经升堂,堂下两侧,诸位郡曹掾吏分列而立。

贾绩站在掾吏队列之中,乍一听张远押着刘陂、带着物证前来,心头猛地一沉,可他还强自镇定,暗自盘算说辞,准备一口咬定是张远捉了汝南贼人,刻意栽赃嫁祸于他。

不多时,张远一行人入堂。 虎卫押着刘陂跪在堂下,一只只木匣依次打开,刻着南颍虎卫字样的木牌、破旧戈矛、周石往返传递的帛书,一一陈列在庭院之中。

颍川太守目光扫过证物,神色沉肃:“刘陂,你且说来,是谁指使你越界入南颍劫掠,留下这些信物,构陷南颍长张远?”

刘陂昨夜一路被许褚看管,早就没了顽抗的底气。

许褚一路只跟他说了一句话:“物证俱全,若是执意顶罪,你的宗族在汝南,无人照拂;据实供认,尚可留一线生机。”

此刻面对太守问话,刘陂再不敢隐瞒,伏地叩首,一五一十把贾绩派周石送来黄金密信、约定劫掠栽赃的经过全盘托出,句句直指贾绩。

贾绩脸色唰地惨白,跨步出列,厉声喝道:“府君!此人乃是汝南寇贼,被张远擒获,受了胁迫,刻意攀咬于我!此乃张远罗织罪名,欲要除掉我,独揽颍川南部权柄!万万不可信他一面之词!”

“是不是攀咬,一问便知。”辛毗上前一步,捧出案卷,“周石是贾绩门下心腹,往来传信,玄机司斥候沿途皆有目睹,商行伙计也曾在乱石滩附近见过此人与汝南私曲暗通。”

贾绩正要继续争辩,堂下却有一人缓步出列,乃是仓曹掾。

这仓曹掾素来和贾绩不和,此前贾绩为了筹措财货,强行截留本该下发各县的谷米,把亏空推到他头上,他隐忍许久。

此刻他躬身对着太守一礼:“府君,属下有话禀报。往年贾掾数次私下向边境豪强寄送财货,借巡查之名,私下和汝南来人会面,属下当初只当是公务,如今想来,十分可疑。”

贾绩瞳孔骤缩:“你胡说!”

话音未落,又一人站了出来,是督邮的属吏:“府君,此前我巡行南乡,数名坞主向我哭诉,贾掾派人向坞堡索要钱帛,若是不给,便罗织罪名上报郡府。当初贾掾还打算借着核查流民之事,胁迫南颍坞主一同发难张远。”

接连两人开口,堂内气氛一变。

这些人说的,并非眼下构陷一案的直接证据,却是贾绩长久以来的斑斑劣迹。

往日无人牵头,大家都缄口不言,如今主犯刘陂已经招供,贾绩大势已去,积压许久的怨气,尽数冒了出来。

紧跟着,又有两名阳翟本地坞主,也是此前张远暗中维系的人脉,此刻奉召入堂回话。

二人躬身禀奏,说贾绩曾派人威逼他们,要他们联名上书诬告张远囤积兵器、意图割据,被二人婉拒。

一句一句,层层叠叠。 原本还打算帮贾绩说几句好话的几名掾吏,见状纷纷低下头,脚步悄悄往后挪,哪里还敢替他申辩。

方才还想着反咬一口的贾绩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
他往日在郡府之中,只知依仗权势压人,到处结怨,靠利益笼络的党羽本就不牢靠,一见形势不对,纷纷避之不及。 所谓墙倒众人推,莫过于此。

贾绩嘶声大喊:“府君!他们是串通好了的!是张远收买了他们!”

戏志才坐在侧旁的蒲席上,闻言轻轻咳嗽一声,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遍大堂:“贾掾,若是这么多人都能被张远收买,那你在颍川数年,又是如何治理属吏、安抚坞民的?为何这么多人,都不愿为你说一句公道话?”

一句话,问得贾绩哑口无言。

颍川太守望着堂下,人证、物证俱在,接连数名郡吏、坞主据实检举,桩桩件件,都指向贾绩。

他脸色越来越沉,重重一拍案几:“大胆贾绩!身居郡府掾属,不思安定郡县,反倒私通汝南豪强,设毒计构陷本县主官,滋起兵祸,扰乱颍川!桩桩罪状,确凿无疑!”

“拿下!”

两侧郡府卫士应声上前,一把按住贾绩。贾绩浑身脱力,瘫软在地,再无半分之前的傲气。

他原本布下一张陷害别人的罗网,到头来,自己困在网中,往日欺压出来的怨怼,今日全部反噬到自己身上。

太守看向张远,神色缓和几分:“南颍长,你沉着应对,保全县境,拿到实证,揭发此等奸谋,有功于颍川。贾绩一案,我会行文上报豫州,同时在郡内通报各县。”

“远分内之事。”张远拱手行礼,不骄不躁。

大堂之内,尘埃落定。

退堂之后,先前出言作证的仓曹掾、督邮属吏几人,主动过来和张远见礼,言语间多了几分亲近。他们不是要依附张远,只是感激张远掀掉了压在众人头上的贾绩。

许褚押着刘陂下去看管,粗声笑道:“痛快!这贾绩先前处处算计,想不到临了,这么多人出来指证他!”

赵云立在廊下,淡淡开口:“权势压人,只能压得住一时。失了人心,一旦根基松动,便是众叛亲离。”

戏志才望着郡府庭院,轻声对张远道:“贾绩一倒,郡府之中,制衡我们的阻力少了一大截。先前埋下的这些人脉,今后便是我们在颍川郡府的一道缓坡。只是切记,人情如流水,不可过度透支,徐徐用之。”

张远微微颔首,目光望向南方南颍的方向。

除去贾绩这块心腹大患,颍川南部的局面,已经明朗许多。但他清楚,这只是第一步。二袁对峙,天下纷乱,更大的风浪,还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