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南颍的路途之上,张远一行人放缓了脚程。
没有张扬的仪仗,只有赵云挑选的二十名骑士散在前后护卫,许褚领着数十虎卫押解刘陂一干人犯另行走别路,先送回郡狱关押。
张远身边只带戏志才、辛毗二人,一路留心打量沿途乡聚、渡口。
戏志才倚在蒲车之中,时不时轻咳几声,掀开车帘望着道旁田地:“明公,如今有南部督邮的名分在手,最忌一上来就雷霆大张,引得南部坞堡人人自危。我们要积蓄力量,首重收心,其次摸底,最后才是甄别打压。”
张远骑在马上,闻言微微点头:“我正是此意。贾绩在南乡多年,索贿压榨,不少坞主对郡府官吏本就心存戒备。若是我第一次巡察便兴师问罪,只会逼得他们倒向汝南或是暗中联络二袁。”
辛毗在侧策骑而行,条理清晰地补充:“可以定下次序。先巡那些素来中立、不曾依附贾绩,也没有私通汝南的坞堡。这类坞主只求自保,只要我们能给他们安稳、实惠,很容易争取。至于那些贾绩旧党、暗中和袁术勾连的坞堡,暂且不动,先记下底细,留待日后时机成熟再动手。”
说话间,队伍已经望见张家坞的轮廓。
郭嘉早已带着裴绍、苏和一众属吏在坞门等候。
待众人入内,径直进了议事堂。
张远先把郡府偏堂议定之事、府檄条文、一年之约细细说了一遍。
郭嘉俯身看向案上铺开的颍川南部舆图,指尖点着一连串坞堡的名字:“南部大小坞堡三十余座,其中以青丘坞、柳源坞、石河坞三处势力最大。青丘坞坞主陈秉,素来中立,贾绩多次征索粮帛,他都是敷衍应付,不曾真心依附;柳源坞坞主和贾绩有旧交,行事暧昧;石河坞私下和汝南豪强有往来,是隐患。”
苏和上前一步,低声禀报:“玄机司已经派人渗透各处,坞中私曲多少、存粮几何、坞主好恶,都在陆续汇总。商行那边也准备好了,精盐、改良农具、良种,都可以随同巡察队伍一同带去,作为示好之物。”
裴绍瓮声开口:“锻造坊已经赶制出一批制式皮盾、短矛,随行护卫的士卒军械整齐。但明公吩咐过,此次出巡,兵刃只做防身,不刻意耀武,免得惊扰坞民。”
“甚好。”张远目光扫过众人,“三日后动身,首站青丘坞。子龙,你挑选三十骑随行,甲胄整齐但不必披重铠;许褚留守县内,掌虎卫镇守南颍,防备有人趁我们外出生事。苏和安排两名玄机司探子混在随行仆从之中,记录坞内动静。”
“喏!”众人齐齐领命。
三日转瞬而过。 清晨晨光初露,一行人马驶出张家坞。
没有鸣鼓,没有大队甲士簇拥,赵云领三十骑缓行在后,队伍中间是数辆牛车,车上装载着精盐、铁犁、粟种。
远远看去,倒像是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。
青丘坞坐落在一道矮山环抱之中,夯土高墙绵延,坞门紧闭,墙头上站着持戈的坞兵,远远望见人马靠近,立时戒备起来。
坞主陈秉年近五旬,是本地大族,乱世之中收拢乡邻筑坞自保,麾下私曲两百余人。
他早已收到郡府传来的檄文,知晓南颍长张远兼领南部督邮要来巡察,心中忐忑不定。
贾绩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,他摸不清这位新督邮是和贾绩一般前来索求,还是另有打算。
坞门之上,陈秉高声发问:“来者可是张南颍长?”
张远催马向前,拱手朗声道:“正是张远。奉郡府檄令,巡察南乡坞堡,安抚民众,查验边境动静。听闻陈坞主守御青丘,护佑乡邻,特来拜会。随行并无重兵,只带护卫与些许作物良种、盐铁,赠给坞中百姓。”
陈秉眯着眼仔细打量,见对方人马不多,牛车上堆放的也并非军械,悬着的心稍稍放下,沉吟片刻,下令打开坞门。
队伍入坞,径直来到坞中广场。
坞内百姓纷纷从屋舍中走出,远远观望,神色惶恐。
往年郡府官吏前来,多是催粮、征物,少有这般带着物资上门的。
陈秉引着张远、戏志才、辛毗入坞主厅堂落座,坞兵分立两侧,手始终按在兵器之上。
“府君亲临,寒坞蓬荜生辉。”陈秉客套一句,话里带着试探,“不知督邮此番前来,是要核验坞中簿册,还是另有吩咐?”
张远端起木盏,浅啜一口,语气平和:“陈坞主不必紧张。我奉郡府之命巡察,首要一件事,是查有没有官吏苛扰坞堡、私收重税;其次是查看边境有没有汝南私曲越境滋扰;并非来向坞中征粮索物。”
他抬手示意,随行仆从把良种、铁犁抬进厅前:“南颍推行屯田轮种,试种之后收成稳增。这些粟种、铁犁,赠与青丘坞。若是坞主愿意,日后坞中农户可以学着轮作,少受荒年之苦。商行也可以和青丘坞定下常约,平价供给精盐,不再受沿途关卡盘剥抬价。”
陈秉看着那些锃亮的铁犁,眼神微动。
乱世之中,铁器、食盐向来紧俏,价格高昂,贾绩从前每次过来,都是索要粮食丝帛,何曾有馈赠物资的道理。
他强压心绪:“督邮厚赐,秉不敢无故收下。不知需要我青丘坞付出什么?”
“无所强取。”一旁戏志才缓缓开口,声音略带虚弱,却条理分明,“唯一所求,只是一桩:往后若是有汝南的人潜入坞中勾结、或是其他奸人来坞中传递书信,请陈坞主遣人告知南颍。不要求你出兵助战,不要求你归附,只求不与寇徒相通,守好乡邻。”
辛毗跟着补充:“郡府檄文写得明白,督邮只负责巡察举告,不会无故插手坞中自治。青丘坞依旧由陈坞主掌管,坞中私曲用来自保,只要不私通外寇,郡府不会无故发难。”
陈秉沉默良久,心中反复权衡。
贾绩贪婪狠毒,已经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;眼前张远,手握南颍一县实力,又有郡府督邮名分,待人却不咄咄逼人,还给实实在在的好处。依附上去,不必交出坞堡权柄,还能拿到良种、盐铁,安稳许多。
他站起身,郑重一揖:“督邮胸襟,秉明白了。青丘坞愿守本分,不与汝南寇党往来。若是有异动,必定遣人送消息至南颍。”
张远笑着起身扶起他:“陈坞主明断。南颍商行往后会常来青丘交易,互通有无。若坞堡遇上难处,遭关卡刁难,也可以遣人去张家坞寻我。”
话说开之后,气氛松弛下来。
陈秉放下戒备,领着张远一行人巡查坞内,指给他们看坞中的田亩、储粮地窖,也如实说了坞中人口、私曲数目,没有刻意隐瞒。
赵云带着骑士守在坞外,约束士卒,不许擅自离队滋扰坞民,军纪严整,青丘坞的人看在眼里,忌惮之心慢慢变成敬重。
待到日头偏西,张远起身告辞。
陈秉亲自送到坞门,看着牛车空了一半,物资留在坞中,心中感慨,低声道:“往日只闻南颍政令清明,今日一见,方知传言不虚。”
离开青丘坞,走出数里,辛毗回头望向坞堡高墙:“明公,青丘坞已经稳住。这便是我们积蓄力量的法子,不以兵戈强压,以利结心,以信留人。”
戏志才望着远处起伏山岗:“一个青丘坞只是开端。南部三十余坞,一个个慢慢安抚、甄别。愿意安分的,我们给庇护、给物资;心怀异志的,我们记下证据,等我们根基足够扎实,再一举清扫。”
赵云勒马靠近,沉声道:“方才坞内坞兵虽有两百余人,装备简陋,缺少坚甲好矛。若是日后青丘坞愿意靠拢,我们可以经由商行慢慢供给铁器,悄悄壮大可用的力量。”
“切记不可操之过急。”张远摇了摇头,目光深邃,“现在我们根基尚浅,积蓄力量,重在人心与情报。坞主们愿意互通消息,便是我们在南部埋下的眼线;愿意和商行通商,便是经济上的纽带。等到南部大半坞堡愿意向我们倾斜,到那时,颍川南部,便已经在我们掌握之中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,朝着下一处中立坞堡进发。
阳翟郡府的太守还以为,张远拿着督邮之职,只是替他安抚南疆、抵挡汝南。
他不知道,这一趟趟巡察,一次次恩威并施,张远正在不动声色,一点点把颍川南部的人心、资源,悄悄收拢到自己手中。
作者有话说
潜龙在渊,不争一时之锋芒,只攒来日掀浪之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