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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孚离开南部行营的次日,午后。

营门外的士卒引着一名士子缓步而来,门吏入内快步禀报:“明公,营外有士子求见,自称颍川陈氏,名群,字长文,持帖在此。”

辛毗正伏在案上誊抄坞籍草稿,笔尖一顿,抬眸:“陈长文?颍川陈氏的那位,他怎会来南部?”

张远放下手中竹简,站起身:“开中门,我亲自出迎。”

不多时,帐外走入一人。

陈群年岁尚轻,衣冠端整,气度沉静,身后只跟着一名老仆牵马,并无扈从。

相见之时,他依礼长揖:“张督邮。”

张远拱手还礼:“长文先生远途跋涉,入帐叙话。”

宾主分坐,侍从奉上浆水,帐内一时安静,只听得帐外巡卒往来的脚步声。

陈群捧着木盏,并未急着饮下,目光平静看向张远,开门见山,没有半句虚浮寒暄。

“群今日至此,不为乡中闲叙,心中有一问,想要当面请教督邮。”

“先生请讲。”

“柳源坞平定之后,南部三十余坞,陆续遣使归附。督邮身兼南颍长、南部督邮,手上握一县之兵,掌一郡划定的巡察地界。群想问一句,眼下这片地方,究竟是谁说了算?”

一句话落,帐中气氛微凝。

郭嘉斜倚在侧,眼皮微抬,静静打量陈群。

辛毗也停下了笔,凝神倾听。

张远没有回避,语气沉稳:“名义之上,属颍川郡,归朝廷统辖。现下,由我代为镇抚。”

陈群微微颔首:“督邮心里清楚,这是悬在半空的局面。靠着兵威收拢而来的归附,能撑多久?”

他将木盏轻放案上,缓缓道出自己长久以来的观察:“群居于颍川,冷眼旁观数年。先前贾绩主理南鄙事务,一味压榨坞堡、苛索乡吏,靠威压强维持表面安稳,根基早已朽烂。柳恭一反,南鄙各处坞堡便立时分崩离析。袁术盘踞汝南,财力雄厚,惯用金帛收买豪强,可他麾下法度荡然,部众唯利是图,难成长久气候。袁绍坐拥河北广袤土地,实力最强,可遇事优柔寡断,迟疑不决。至于颍川本地大族,大多闭坞自守,只守自家宗族田产,不问外边风云。”

话到此处,他声音压低几分:“督邮如今收拢诸坞,靠的是一场胜仗,靠商行平价供给盐铁换来坞主亲近。可这些归附,只是口头盟约。今日督邮有兵,他们俯首;来日袁术大军压到界河边上,这些盟约,未必靠得住。”

帐内无人插话。

陈群伸出三根手指:“依群之见,眼下南部,缺三样根本。”

“愿闻其详。”张远前倾身子。

“其一,坞籍不清。三十余坞,各坞户口几何、田亩四至何在、可战壮丁多少、仓中存粮若干,没有一本详实底册。底数不明,便谈不上治理,遇事只能凭口头揣测。其二,无恒定乡约。坞与坞之间,世代有田界仇怨,往日矛盾全靠私斗解决。如今督邮一句话便能压下争端,可一旦督邮换人,旧怨必然复燃。人存政举,人亡政息,这不是长久之道。其三,缺少能联结颍川世家之人。”

他看向张远身侧众人:“督邮帐下,佐治精于文书,奉孝、志才善谋,子龙、仲康勇冠三军。可少一人,熟知大族礼法、能和颍川各家士族从容对话。若不能和本地世家达成默契,郡府永远将南部视作一处外藩,时时提防。”

郭嘉轻笑一声:“长文说了这么多,是打算毛遂自荐?”

陈群唇角浮起一抹淡笑,并无局促:“群不敢妄称自荐。只是这几件事,群有把握去做。做得好坏,督邮慢慢观察便是。”

张远伸手,将案上厚厚一叠坞籍草稿推到陈群面前。

“这是佐治连日草拟的南部户籍条目,长文先看一看,哪里疏漏、哪里不合郡府规制,尽管直言。”

陈群拿起竹简翻阅,才看数页,眉头便皱起:“这份册子不妥。壮丁、流民混记一处,田亩只记总数,不标四至边界。这般册子送到郡中上计,府君无从核验,只能草草批复,等于空文。”

“正因如此,才盼先生来规整。”

“简单。”陈群放下竹简,思路清晰,“造两套册籍。简册送往郡府,只汇总户口、田亩、赋入、壮丁总数,方便太守上计呈报;详册留在督邮府,逐户登记,每一块田地标明四至,留存备查。此事繁琐耗神,可一旦做成,南部就不再是一团散乱的迷雾,脉络清晰,有据可查。”

辛毗闻言,面露认同,把笔搁在案上:“长文说得正中要害。我连日整理,也察觉两难。上报的册子太粗,自留的记录太散,两头都不稳。”

“佐治若肯与群一同梳理,三日敲定格式,半月核验一坞,两月之内,便能理清南部过半坞堡。”陈群看向辛毗。

张远当即起身一揖:“长文若肯相助,远以参军相待,掌南部法度、坞籍、世家往来诸事。”

陈群郑重起身还礼:“群,受命。”

夜色渐深,营中主帐灯火未熄。

郭嘉与戏志才对坐,炭火在陶炉里噼啪轻响。

郭嘉拨了拨炭块,低声笑道:“陈长文这一来,我们班底才算补齐。奉孝主向外进取布局,志才暗察暗流隐患,佐治掌文书账册,长文定制度规矩。四条腿站稳,行路方能稳当。”

戏志才半倚着案边,轻轻咳嗽两声,缓缓开口:“他方才那三问,句句切中要害,尤其颍川世家这一条。太守容许我们镇抚南部,是借我们抵挡汝南的兵锋;颍川大族愿意观望,是想看我们能不能给地方带来安稳。刀兵能平一时之乱,制度与人情,才能稳住长久根基。陈长文,恰好擅长此事。”

“你觉得他会尽心?”

戏志才缓缓睁开眼,目光望向帐外沉沉夜色:“他不是奔着一份俸禄而来。他是来寻觅一处可以重建秩序的地方。只要督邮不违初心,他便不会半途离心。”

帐外远处,传来马蹄轻响。

赵云巡哨归来,将战马交给值守士卒,抬眼望了一眼亮着灯火的主帐,没有入内打扰,转身继续巡查各处哨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