汝南,平舆。
袁府大堂烛火摇曳,烟气沉沉。
一名细作伏在青砖地上,衣衫沾满尘土,额角还有一道新鲜血痕。
“将军,柳源坞已破,柳恭遭擒。我们安插在南鄙的眼线接连败露,石河坞主直接将密信送往张远营中。”
袁术指尖缓缓摩挲一枚温润玉玦,面上瞧不出喜怒,良久抬眼。
“张远,是何官职?”
“南颍长,兼南部督邮。”
“区区一县之长,也敢剪我的耳目?”玉玦重重磕在案上,脆响震得堂下诸人屏息。
片刻,一名偏将出列躬身。 “将军,大举南下,山道曲折,粮运难继。不如遣精勇千人,借秋熟收粮之名越界,胁迫白水、石桥二坞。”
他顿了顿。 “他若不敢动,南鄙坞主人人心寒,自然倒向将军;他若出兵,我们便传檄四方,说他擅启边衅。不恋战,试探便回。”
袁术盯着他,目光沉沉。 “准。记住,不可深入。”
“喏。”
消息很快经由多条渠道,飘向颍川阳翟,也散入南部大大小小坞堡。
阳翟郡府。 太守握着送来的密报,指尖轻轻叩着案几。
户曹掾立在一侧,低声进言。 “府君,汝南兵越界,不如发郡兵前去。”
太守摇了摇头。 “郡兵一动,便是郡与袁术撕破脸面。袁术势大,此事不可轻举。”
“那便任由白水、石桥受掠?”
“不然。”太守望向南方,“如今南部,唯有张远手上有兵、熟悉地形。他若挡得住,南鄙可安;他若挡不住,日后汝南岁岁来抄,我们颍川南部永无宁日。”
一旁列席的本地大族家主默然对视。
有人心中暗忖:贾绩在时,只知苛索,寇至便闭门装聋;郡府远在阳翟,援兵遥遥无期。真到刀架坞墙,能指望谁?
与此同时,南部各处坞堡之内,人心惶惶。
石桥坞、白水坞的坞主登上坞墙,遥望界河方向,脸色发白。
青丘坞陈秉召集宗族子弟,沉默许久。 “郡府远,汝南近。往日各路豪强翻覆,谁肯真心护我们?”
族中子弟低声:“张督邮能挡得住吗?”
陈秉望向张远行营的方向,缓缓吐气:“只能看他。他若败了,我们这些坞堡,迟早被袁术蚕食。”
界河哨卡,暮色垂落。
一骑斥候浑身是汗,狂奔入南部行营,滚鞍落地。 “明公!汝南部曲千人渡河,分两股!一股围白水坞,一股扑石桥坞!”
军帐之内,舆图铺开,烛火跳动。
许褚手按环首刀柄,声如洪钟。 “千人而已!末将带虎卫正面迎上,直接击溃!”
“仲康,稍安。”郭嘉抬手拦住,目光落在图上,“这一仗,袁术本就等着我们冲动。”
许褚眉头紧拧:“难道眼睁睁看着坞堡被掠?”
“自然要打。”郭嘉声音不高,“只是不能落他口实。一旦越界追击,有理也成无理。”
赵云上前一步,指尖点向白水外侧那条峡谷。 “敌军分兵,势散。这条谷道两侧坡陡林密,是绝佳伏处。我们不分散驰援两坞,先断他退路。”
戏志才掩口轻咳,缓缓补充。 “所有厮杀,限在颍川境内。俘虏、旗号、兵器,尽数留作凭据。郡府那边,要的是证据,不是一纸捷报。”
张远目光扫过舆图,沉默片刻,沉声分派。 “子龙,领骑曲二百,黄昏之后潜行入谷,分伏两侧坡林。”“仲康,带虎卫列正面,徐徐推进,诱敌入谷,红线便是界河,不许越出一步。”
“辛毗,传檄南部诸坞:各守坞内,乡丁只守坞门,不必出坞接战。让所有人亲眼看见,守约者有人庇护。”
“陈群。”
陈群应声出列:“明公。”
“战事一起,你带书史随队记档。俘获、死伤、缴获,逐项登记,一字不漏。”
“群明白。”
号令传开,营中响起甲叶碰撞、矛戈相击之声。虎卫披上皮甲,捆扎胫绳;赵云麾下骑士紧束马腹,收束弓弦,马蹄裹上麻布,消去声响。夜色渐浓,两支人马悄然开拔。
夜半,白水坞外。
汝南部曲数百人围在坞墙之下,举着火把呐喊,戈矛敲打坞门,勒令坞主开门纳粮。坞主站在土垛之后,攥紧石头,死死死守,不肯答话。其余一股,在石桥坞外施压,火光连绵数里。
不多时,西侧山道上火光缓缓亮起。许褚率领虎卫成整齐横阵稳步而来,矛尖平齐,沉如一道铁墙。
汝南部曲本是来威慑坞堡,没料到正面骤然遇上这支精锐,军心先乱,不自觉向后退却。退势一乱,队伍互相推挤,顺着山道,径直向着那道狭长山谷涌去。
待敌军大半踏入谷中,坡上一声清哨刺破夜色。
“放!”
弓弦齐鸣,弩箭如雨斜落。谷中惨叫骤起,前排士卒纷纷中箭倒地。不等敌人稳住阵脚,赵云一声令下,两百骑从两侧坡林俯冲而下,马蹄踏碎枯枝,直接封死谷口。
“放下兵器,免死!”赵云吼声穿透夜色。
谷内汝南部曲本就是胁迫而来,无死战之志,前后受困,进退无路,顷刻崩溃。不少人抛下戈矛,跪倒在地。领兵偏将带着十余亲随拼死挥戈突围,许褚策马直冲上前,长矛横扫,数合之间便将他挑落马下,甲胄撞在乱石之上,叮当作响。
厮杀持续小半个时辰,渐渐平息。
谷中火把零落,地上散落折断的戈矛、残破的皮盾,血顺着石缝缓缓渗进泥土。
天色微明,晨光漫入山谷。 辛毗坐在一块大石上,伴着晨光逐项清点名册,书吏在一旁捧着缴获的袁字旗号、兵符登记。 “俘一百七十余人,领兵偏将一名。军械、旗帜全部收缴。我方伤七人,无一阵亡,无一人踏过界河。”
他合上册子,抬首看向张远。 “证据齐全,可以解送阳翟,禀明府君。”
张远立在谷口,目光望向界河对岸朦胧林地。 “俘虏、物证一并送往郡府,附文书,请府君移文汝南,诘问越界寇掠之事。”
郭嘉轻笑一声:“这一脚皮球,踢得正好。以一县长去和袁术争辩,名不正;由颍川郡行文质问,才合规制。”
消息如风,飞快传遍南部诸坞。
白水坞坞主登上坞墙,望着谷口方向,长长松了一口气。石桥坞那边,坞主看着远去的汝南部曲残兵,心中已有决断。
青丘坞陈秉召集宗族,语气郑重。 “贾绩在时,寇来自顾逃命;郡府远在阳翟,缓不济急。眼下南鄙,唯有张督邮,肯为我们挡刀。”
阳翟郡府,太守看完送来的案卷、俘虏口供与缴获旗号,久久无言。
身侧几名坞主代表、大族长者互相对视,心中想法已然一致。乱世之中,空谈法度无用,能守住他们坞堡、宗族性命的人,才值得依靠。
赵云收枪,淡淡开口。 “此番受挫,袁术不会善罢。再来,便不会只有千人。”
张远迎着晨风,目光扫过南部连绵坞堡。 “那就等着他下一次。无论何时,我们都要站在理上,守在界内,护着这一方坞堡百姓。”
谷外的风掠过林地,吹向一座座坞墙。
很多坞主心里,已经悄悄埋下同一个念头:南鄙这块地方,唯有张远,能护得住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