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丰坞疫事尘埃落定之后,南颍县署一连数日召集僚属议事,议题只有一桩——整饬县城。
县署正堂之上,案上铺着草草绘就的城邑简图,街巷、水井、空地、残破城墙,一一标注清楚。
张远指尖落在图卷上,没有先谈增筑城垣,而是缓缓开口。“众人多以为修城,便是夯土补墙、加高垛口。南颍如今要修的,不止是一道城墙,是一整套安居的规矩。”
辛毗负责仓廪钱粮,闻言眉头微蹙:“明廷,修城、开沟渠、起屋舍,处处都要耗粮用工。眼下屯田新收,存粮虽有结余,若是铺得太开,恐难长久支撑。”
“工役以工代赈,不用凭空支粮。”张远看向堂中众人,“如今散在边界、坞堡之间的流民不少,强壮劳力,可征调参与城工,计功授粮;老弱妇孺,安排轻活,搓麻、编筐、整理药草。既修县城,又安顿流民,一举两得。只是用工要有簿册,何人做工、做工几日、支取多少粮米,一一登记,不可有胥吏私下克扣。”
陈群俯身看着简图,轻声接话:“如此可行。但城内要先划界分区,不可杂乱混居。县署、粮仓置在正中,安稳可控;学舍、医庐依旧居于城东,彼此相通;南门开阔,就近设南市,接纳商旅;东侧划出一片空地,造土屋为流民坊;城西留作军营屯驻甲士。街巷之间,开挖排水沟渠,污水不得肆意横流。”
“正是此意。”张远点头,“还要颁下洁净之令。街巷定时清扫,秽物不许随手丢弃;井泉周边设栏围护,禁止洗衣、倾倒污物;病死禽畜,不得私自抛于沟野,须报医庐,择地深埋。常人只知治病,不知秽污积聚,便是疫疾源头。安丰坞一行,更印证了这个道理。”
华佗坐在一侧,闻言颔首:“这条政令甚好。医庐可遣学徒,分赴街巷宣讲,教百姓辨别污秽害生之理,日常饮水、炊食,都要留心。日后医庐不单单坐堂问诊,也要管一城的养护防疫。”
戏志才靠在柱边,低声道:“规划妥当,可还有一事。城邑修好,沟渠完备,若是没人打理,过上半年,依旧会重回乱象。治理之本,在于用人。南颍缺的不是劳力,是能分管诸事的人。”
这话戳中要害。堂内一时安静下来。
郭嘉笑道:“天下名士,大多被二袁、曹操、刘表这些人抢先招揽。我们不必一心等着大名士来投。乱世流离之间,藏着不少可用之人:有粗通文墨、能记账造册的小吏;有懂营造、善夯土修屋的匠人;有熟悉水土、识得草木的乡野医者;有会管市集、识得度量的商贾帮手;还有熟悉乡俗、能劝谕乡民的里正。这些人名望不高,却各有一技之长,用对地方,都能发挥出实打实的作用。”
“奉孝说得合我心意。”张远目光扫过众人,“招揽不难,留住才难。苏和在外寻访,能把人引来;可若是来了之后,无屋可居、家眷无靠、分派差事颠三倒四,留不住人。苏和,令玄机司的人,在各处坞堡、渡口、市集留心打探。但凡流离之人,有一技之长,愿意来南颍落脚,不必问出身门第,先登记所长,分门安置。南市、各坞路口张贴木榜,直白写明招募所需,举家来投者可分配屋舍,量才授事。已经落脚的技士,举荐同乡旧僚,若是其人踏实可用,举荐之人有奖。”
苏和起身行礼:“属下记下。我会吩咐在外探查的人手,凡是识字能书、懂土木、晓本草、善核算、熟悉市易的,都留意问询,愿意前来的,安排沿途照应,送至县署。到了之后,先安排安置,再试其才干,不急于委以重任。”
陈群顺势梳理权责,缓缓接续:“可设三层维系之法,留住这些人。其一托其家,在流民坊旁另划一片技士坊安置家小,免一段时日屋租;技士家中小儿,准入蒙学读书,老弱可在医庐优先诊治,减免药费,妇人可入织坊按劳取粮,先解后顾之忧。其二用其长,试事三月而后定岗,考察本事、品性、守心,合格再正式授职;不让巧匠理簿、账夫筑城,人尽其才。其三予其升途,实绩在册,逐年可迁,从副手到主事属吏,再入县署备用掾,不必仰仗世家举荐。赏罚分明,有功有进,人方有奔头。”
紧接着,他把细分的属吏岗位一一讲明:“设街吏,专管街巷清扫、沟渠疏浚、洁净令落实,巡查街巷违令之事;设市吏,驻守南市,校准权衡,调解买卖纠纷,登记商旅,按规收税;设水吏,看护城内井泉,巡查沟渠,雨季疏通淤塞;设仓吏,专管粮仓出入,核验粮册,对账盘点;设学吏,辅佐学舍先生,管束学子,抄录简册;设医吏,配合医庐,记录病患,传递防疫条文,看管药材;设工吏,统领工匠,督造城垣、屋舍、器物,核算用料工期。这些职位,不必高品,却桩桩要紧。先前南颍人手单薄,很多事只能我们几人兼顾,如今慢慢补齐,层层有人担责,政令才不会悬在空中。”
典韦瓮声开口:“治安这边我来安排。甲士分作两班,白日在城门、市集值守,夜里分班巡街。街巷设鼓,遇盗匪、火情,鸣鼓传警。城外烽堠照常值守,互通消息,不让歹人轻易靠近县城。”
“好。”张远抬手,将各项安排收拢,“用人之道,量才授事。能记账的,不入行伍;善营造的,不叫他断案;懂草药的,不派去管粮仓。新来投奔之人,先试事三月,看品性、看本事,做得稳妥,再正式授职;若是心性奸猾、办事虚浮,也及早摒退,不使坏了秩序。只要不是私心作恶,办事出了疏漏,以规劝、补过为主,给人容错的余地。”
辛毗思索片刻,补充道:“还有户籍。流民入南颍,一律登记户籍。愿意屯田的,授荒田,借种子农具,轻租扶持;有手艺的,编入工坊,在南市营生;孩童不论出身,皆可入蒙学读书。户籍簿册妥善留存,防止奸人混杂其中。”
戏志才轻轻咳嗽一声,目光望向北方,语气沉缓:“还有一层长远考量。曹操如今屯兵河南,近洛阳天子,其人野心,不甘久居人下。依他的性子,迟早会想办法迎奉天子,借天子之名号令州郡。到那时,一纸征书,天下名士必然争相奔赴其麾下。我们不必与之争。我们收拢的这些簿记、匠工、乡医,名声不显,却是支撑一县运转的骨架。他们所求本就不是朝堂高位,只是一处安稳容身、能施展本事之地。只要我们守住这份规矩,就算日后曹操迎驾,也难把这批人尽数唤走。”
议定大方向之后,政令一条条传下去。
短短月余,南颍城内便一日一变。
城外劳力源源不断投入工事,夯土声不绝于耳。
残破的城墙被逐一修补,南门城楼重新修葺,垛口整齐,城门换上新的闸木。
沿着街巷两侧,泥土沟渠缓缓挖开,连通城外低洼处,污水顺着沟道流走,不再漫在路面。
几条主井四周竖起木栏,立着木牌,写明禁令。
流民坊成片的土屋依次落成,井然有序,男女分住,老弱单独安置。
每日清晨,青壮年结队前往工地或是屯田之地,妇人聚在一起纺麻编物,孩童背着简易的竹简,成群去往城东学舍,琅琅读书声随风飘远。
技士坊紧邻一旁,不少携家而来的工匠、佐吏安家于此,和普通流民区分开来,保有体面。
南市划定区域,用木栅粗略分隔,粮市、药市、铁器布市各归其位。
市吏守在市口,核验来人,调解争执。
商旅渐渐愿意过来,车架络绎,吆喝声此起彼伏,烟火气一日浓过一日。
与此同时,陆续有零散人才被引荐而来。
有一位曾在邻县做过佐吏,遭战乱丢了差事,粗通簿记律令,试做仓吏,对账条理分明;
有一名老匠,擅长夯筑土墙、测算屋舍用料,被任为工吏,领着一众工匠修城造屋;
有乡间草医,熟知山野草药,不通精深经方,却擅长处理外伤、辨识毒草,入医庐做助手,带学徒辨识本草;
还有两人常年奔走各地经商,熟悉物价、各路商贩,安排在南市辅佐市吏,打理商旅往来。
这些人没有响亮的名声,不是天下闻名的高士,却踏实肯干,各有所长。
县署给他们安顿住处,按月发放廪粮布帛,授予对应的差事。得了安稳落脚之处,又能施展本事,人人尽心办事。
也不是人人都合适。
有一人自称通晓方略,言辞滔滔,分派他去街巷巡查洁净令,数日便懈怠推诿,还私下收受百姓馈赠。张远查实之后,没有重罚,只是发给他口粮路费,遣离南颍,传告众人:南颍容不下有才无德、投机取巧之人。
消息传开,投奔而来的人心里都清楚,此地看重的不是口舌吹嘘,是实实在在的办事本事与本心。
闲暇之时,王婉、卫姜也会偶尔到流民坊看一看。王婉安排妇人教习纺线织布,教女子打理家务、留意居家洁净;卫姜出身卫氏,懂音律书算,常去学舍帮着清点简册,照看年幼学子。两个内宅之人,也在以自己的方式稳住后方人心。
这一日黄昏,张远带着戏志才、陈群沿着街巷慢行巡查。
路面扫得干净,沟内流水通畅,不见往日随处可见的腐臭杂物。南市渐渐散市,商旅陆续去往馆舍,巡街甲士持矛缓步走过民居门口。
炊烟袅袅,孩童在巷内追逐嬉戏,见了吏员,也不惶恐躲避。
“才短短月余,已是另一番光景。”陈群望着眼前景象,轻声感慨,“城邑有规制,街巷有管束,百工流民各有去处,新来的属吏各司其职。这般治理,放在太平郡县也算难得,更何况是乱世。”
戏志才轻轻咳嗽两声,目光望向北方天际,神色沉凝:“只是我们不能只顾着眼前建设。洛阳天子困于乱兵之间,消息一日数变。曹操近在河南,此人雄猜多谋,迎奉天子这一步,我料他心中已经有了谋划,只是时机未到。一旦成事,天下格局顷刻大变。”
张远停下脚步,望向北方天际,暮色沉沉。 “我知道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我们修城、安民、广纳流才、理顺权责,积蓄根基,便是赶在这件大事到来之前。待到曹操迎奉天子,天下格局大变,二袁、刘表各方都会重新站队。到那时,我们南颍一县之地,有规整的城邑、有序的万民、各司其职的属吏、源源不断培育的学徒医者工匠,才有底气立于漩涡之中,不至于随波倾覆。”
“别人争天子名分,我们先守好这一方生民,把根基扎深。”
晚风掠过街巷,带着药庐飘来的草木香气,混着民居饭菜的烟火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