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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翟往南颍的官道,一路多是起伏岗地,秋风吹得道旁荒草起伏。

郡府门下掾陆恭奉太守之命,携文书一行,车马不疾不徐,第三日午后,方才入南颍县城南门。

城门戍卒核验过符信,引着一行人直往县署。

消息早由城外哨探送入内堂,张远召陈群、戏志才一同等候,又让人知会医庐那边,不必特意过来。

不多时,陆恭捧着漆函踏入正堂,依礼和张远相见。 “南颍长,兼领南部督邮,明廷有檄在此。”陆恭端正立着,展开竹简,朗声宣读。

开篇先叙功绩,言安丰坞疫势得以遏制,阻断疫气流窜入颍川南境,保全乡坞百姓,嘉许张远倡立医庐、推行防疫之法,有安民之功。

读到后半段,语气一转,便是训诫:“汝南不属于颍川辖下,若无郡廷符令,不可擅自遣人越境行事。此次念在救民情急,特予宽宥,下不为例。往后邻郡有类似求援,必先驰书禀报阳翟,待郡府议定,方可行动。”

宣读完毕,陆恭合拢竹简,双手递上,又压低声音,传太守私下口谕:“明府还有一言托我转告:华元化先生当世良医,留居颍川,乃是一郡之幸。郡内各坞宗族,若遇重症急疫,皆可赴南颍医庐求治,还望先生多多体恤颍川士民。”

张远伸手接过竹简,仔细看过一遍,面上神色平和,拱手应道:“太守公心存生民,训诫之言,远铭记在心。往后再有这类事,必先上报郡廷,不敢再自行决断。医庐本就是为救疾苦而立,但凡颍川境内百姓、坞中之人前来求医,医庐自当尽力诊治,不必多虑。劳掾吏回程代为禀明太守。”

陆恭见他应得爽快,没有半分抵触,心里松了一截。

他本以为张远手握南部声望,说不定会借故争辩,没想到这般顺服。

他客套几句,又问起华佗近况。 “华先生还在安丰坞照料病患,待坞中疫患安稳,便会返回南颍医庐。”张远答道。

“甚好。”陆恭颔首,“阳翟不少大族,早已听闻华先生医术,盼着先生早日归来。”

宾主叙罢,张远安排辛毗引陆恭一行人去馆舍歇息,供给食宿,待第二日启程归阳翟。

堂中只剩张远、陈群与戏志才三人。

陈群拿起那卷檄文,指尖在竹简上慢慢划过,轻笑一声:“太守这一手,拿捏得恰到好处。褒奖是给外人看的,训诫是立规矩,那句口谕,才是真心话。阳翟上下,忌惮我们壮大,却又舍不得华佗这一尊良医离开颍川。”

戏志才靠着廊柱,轻轻咳了几声:“他们想着,把先生拴在南颍,等于整个颍川共用一位名医。大族家中有急,便可遣人来求医;郡府也能借着华佗的名声,彰显颍川有德。可他们忘了,华佗愿意留下,不是因为颍川郡府,是因为这里有学舍源源不断送来识字学徒,有医庐可以放手试那些隔离、净器的法子。”

“他们只看见先生能治病,看不见医庐和学舍互通的根基。”张远把竹简放在案上,“这份檄文,于我们而言,利大于弊。有郡府文书认可医庐救疫之功,往后南部坞堡再有人非议医庐、非议我们的防疫之法,这便是郡廷认可的凭据。”

“只是约束也落在明面上了。”陈群沉吟,“以后想要再跨界行事,明面上绕不开阳翟。”

“明面上绕不开,那就分清表里。”张远道,“公开求援,走郡府渠道;若是暗中探查、安置流民,自有玄机司和商行去做,不走医庐的名头。”

正说着,医庐那边有人过来回话,是留守的乡医遣学徒来报,说是安丰坞送回消息,华佗预计再过两日,便可处置妥当,启程返回南颍。

张远想了想,起身:“走,去医庐看看。”

医庐之中,依旧人来人往。问诊的百姓排着不长的队伍,余下几名学徒在晒药坪翻晒草药,分门整理。

王粟他们不在,还跟着华佗留在安丰坞帮忙。

留守的乡医迎上来行礼。

张远问过今日诊务、药材库存,才将郡府檄文里的意思,简单和乡医说了。

乡医听完,感慨道:“原来阳翟那边,也盼着华先生留在颍川。也是人之常情,乱世之中,想要寻一位能治重症、识得疫疾的医者,何其艰难。”

“是这个道理。”张远点头,“只是良医难得,培育医者的路子,更难得。他们想要的,是一个遇事可以求助的名医;我们要做的,是慢慢养出一批懂本草、知避疫的学徒。”

夕阳西斜,暮色漫过矮墙,隔壁学舍已经散学,只余下几名值守的学吏。药香混着泥土气息,在院中缓缓散开。

两日之后,界河方向传来消息。 华佗带着王粟与另一名学徒,自安丰坞返程,随行的甲士护卫,一同回南颍。

安丰坞的疫势已经彻底稳住,新增病患断绝,重症大半好转。坞主亲写谢书,备了不少山中采来的药材,托华佗一并带回。

消息传开,南颍县内人人欢喜。

不少屯田百姓,早早便想着去医庐等候,想看一看这位远赴汝南救人的先生。

华佗一行人入县城时,并未张扬。

车马停在医庐门口,他刚跳下车子,便看见张远、陈群等人已经在院中等候。

行礼落座,华佗先将安丰坞收尾情形细细道来:“坞中已经记下隔离、沸汤涤器、分取饮食的法子,我留了一份抄录的简册给他们。往后若是再遇时疫,他们自己也知道如何处置。只是坞主受汝南渠帅辖制,行事多有顾忌,不敢明目张胆与我们往来,只能暗记这份恩情。”

张远将阳翟郡府送来檄文、太守口谕一事,说与华佗听。

华佗静静听完,沉默片刻,缓缓一笑:“我明白了。阳翟诸公,一边忌惮南颍日渐有声势,一边又不愿我离开颍川。想借我的医术,为颍川大族、郡府所用。”

“正是。”陈群道,“太守有意,颍川各坞但凡有急,都可前来求医。”

“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,有人来求,我自不会拒之门外。”华佗目光望向连通学舍的那道窄门,隐约能看见学堂石碑一角,“只是我留在南颍,所求不是被郡府供养,供世家按需取用。我要看这些学舍少年,一批一批学会辨识本草、懂得护养之法。只要这条路子不断,阳翟如何盘算,于我而言,无关紧要。”

戏志才抚掌:“先生看得通透。郡府想借先生之名,我们借郡府的认可稳住医庐的名分。各取所需,只是长远的根基,还握在我们自己手里。”

华佗起身走到晒药坪,看着满地晾晒的草药,又看向医庐内往来求诊的百姓:“接下来,正好把安丰坞这次治疫所得的经验整理出来,抄成简册,交给学舍收藏,教给学徒。时疫之法,不能只记在我一人心中。”

张远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了然。 郡廷一纸檄文,看似是约束,实则是给南颍医庐,又镀上一层合法的外衣。

阳翟各方的算计、忌惮、私心,都摆在明面上,可只要医庐、学舍持续运转,源源不断种下种子,旁人的算计,终究只能借一时之势。

夜色渐浓,医庐点亮盏盏油灯。

不远的阳翟郡城,太守收到陆恭传回的回报,听闻张远依从训诫、华佗不日归南颍,微微颔首,只吩咐一句:“继续派人盯着南颍动静,不必急着再行催问。”

而汝南那边,安丰坞疫止的消息,同样送入袁术麾下官吏案头。

有人记下南颍华佗之名,也记下了颍川南颍这个不起眼,却总能搅动人心的县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