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阳翟返程,一路无话。
张远与赵云并骑,后面只跟着数名亲卫,踏着暮色赶回南颍。
入了县署后堂,他即刻让人传戏志才、郭嘉前来,又遣人去唤许褚、典韦。
不多时,几人陆续到齐。
堂中点起两盏油灯,光晕不大,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壁上。
张远先把郡堂议事的经过,太守定下的规约,还有郡尉、两名军候、荀氏等人各自的态度,简要说了一遍。
听罢,郭嘉指尖轻轻叩着案面,先开口:“明廷这一步,拿得恰到好处。郡府松口,允许我们在县内自主清剿散寇,南线有警又可受檄协防。名分上,我们的部曲不再是见不得光的私兵,算是归入郡府的协防序列。只是约束也摆在明处,大举调兵、增募士卒,都要报备郡尉府,不可越界。”
戏志才靠在席上,轻轻咳嗽两声,目光沉静:“有利便有羁绊。郡府眼下是借我们挡汝南寇,可提防之心从未放下。想要抓住这个机会,就得清楚我们手里究竟有多少本钱,量力而行,不可冒进。不如趁今日,把家底梳理一遍,众人心中有数。”
张远微微颔首:“正是此意。志才说得对,我们先清点根基,再谈后续布局。先说兵。许褚,你来讲军中情形。”
许褚闻言,挺身出列,声如洪钟:“现下我们直属常备部曲,合计一千五百二十人。其中精锐步卒九百五十,皆是久经操练、上过青杨坞战事的老兵,为正面主力;骑队五百七十,由子龙统领,其中重甲突骑一百二十,轻骑哨探四百五十,负责巡边、奔袭、侦敌。”
“典韦统带亲卫死士一百八十人,皆是挑出来的劲卒,常驻县署、主坞,护守中枢要害。常备主力甲械充足,精良铁铠三百二十副,札甲、熟皮甲一千一百余套;环首刀、长矛储备充裕,强弓两百八十张,箭矢有二十万支,锻坊还在日夜赶造补给。”
赵云在一旁补充:“西线边界一共布下四十二处斥候亭点,轮班不间断探查,远哨可以深入汝南腹地百余里,敌寇集结、调动的消息,最快一日之内便能传回。眼下可用战马三百一十六匹,后续卫家还在帮忙从北边购入良马,缺口还在慢慢补齐。”
“除了常备之兵,还有乡丁预备之众。”许褚继续说道,“全县登记在册的青壮乡丁,一共四千三百余人。这些人平日归乡务农,在各乡、坞堡就近轮训,每月两次校阅,自备简易刀矛、木弓,由我们派出的士官轮流教习战阵、守望之法。一旦敌寇大举压境,传檄召集,三日之内,便可集结成军,守坞护城。他们不算正式部曲,属于县内征调的乡丁,合乎县府守土规制,向郡府报备过名册,不会落一个私蓄重兵的口实。”
众人闻言,心中了然。
一千五百常备精锐是尖刀,四千多乡丁是根基,真到守城守界的时候,可动员的人力一下子厚实许多。
“兵数便是如此。”张远看向辛毗,“屯田仓廪,粮储几何?商行诸般营生,一并细说。”
辛毗早有准备,应声答道:“连续两季屯田丰收,加上往年结余,除去预留种子、屯田百姓口粮、抚恤孤寡,县府官仓现存谷米四万七千余斛。按只供养常备一千五百人来算,足足可支撑两年半有余。若是乡丁临时征发,口粮另行摊派或者支取,省着用,一场大规模战事也能支撑半年。”
“南市商行是我们财货的主干,除寻常粮货贩运之外,手里握着三样独一份的营生:精制精盐、清酒、琉璃器。”
“精盐坊藏在临水坞内,以卤水煮炼,去除苦涩杂质,成色远胜市面粗盐,定价虽高,颍川、南阳大族、商旅争相采买,每月进项极稳;酒坊改良曲种,酿出的清酒醇厚不浊,专供上层待客,利钱十倍于寻常村酒;琉璃工坊虽产量不高,耗费柴火、矿料巨大,成品通透,多作器皿、镜饰,专供豪族,一单便是重金。”
“这三样货,不走寻常市集,由商行专人控着渠道,外人只知有好物,摸不到制法。再搭配颍水渡口常规货贸,每月商税、货利叠加,除采买盐、药材、牛皮、铜铁,补贴锻坊与军需之外,每月尚有结余积存。商行各处货栈、分点自有护卫,每处栈点三五至十数人不等,合计护卫一百余人,兼顾护货、传递消息。”
“粮谷是立身之本,独有手艺是源源不断的财源。”张远点头,转而看向卫姜之父卫弘,“岳丈,卫家那边,家底如何?”
卫弘端坐席上,神色沉稳,闻言微微欠身回话:“卫氏举族依附,家底大半供贤婿驱使,明面上、暗处各有安排。卫家名下,有隐蔽坞堡四座,坞内层层设防,藏谷一万三千斛,专留作绝境后手。依附卫家的佃户、匠户、冶工、牧户合计六百有余,其中能披甲上阵的卫家私曲两百四十人,皆由卫氏自家族老统带,平素不轻易露面,只听姜女号令,危急时刻方才出动。”
“冶锻是卫家强项,山中矿点三处,铁矿、熟铜积存丰厚,除了供给我们主力甲兵,还能源源不断打造箭头、刀矛、农具。另外卫家在豫州、南阳有旧日姻亲商路,可暗中买马、购药,连通各路消息,寻常郡府探吏查不到这条线。卫家资财、绢帛、盐货存积也不少,一旦需要,可随时变卖筹措粮草。我们卫家的商路,还能帮着把精盐、清酒、琉璃送往更远郡县,避开郡府耳目。”
郭嘉闻言眼中一亮:“妙!明面上屯田养兵,手里攥着独门生意源源不断生财,再叠上卫家这条隐秘商路。官仓是明牌,郡府探吏可以核算;卫家坞堡的存粮、私曲、矿冶,是压箱底的后手;精盐、佳酿、琉璃,是旁人夺不走的摇钱树。明暗相衬,底气足了太多。”
戏志才缓缓接话,顺带把情报力量一并点明,看向苏和手下前来回话的主事:“玄机司由苏和一手执掌,如今铺开的规模也远胜当初。颍川全郡、汝南各坞堡、渡口要道、甚至许县、鲁阳方向,明暗眼线合计七十余人。有扮作行商、游医、工匠的暗探,也有安插在郡府、坞主门下的坐探。精盐、琉璃这些商路往来,本身就是极好的掩护。不止打探消息,还能暗中策反、散播流言、接应我方人员撤离,甚至小规模破坏敌寇囤积的粮草。”
“另外,玄机司还辖着一支直属暗卫,三十六人,不公开露面,专司捕拿细作、护送密信、执行刺杀紧要奸徒的任务,人人精于潜行搏杀,归苏和直接调度,不混入常备大军之中。”
“民政这边,街吏、市吏、工吏、医吏、学吏、水吏合计六十余人,大多是流离旧吏、医者、水工、师长,分管街巷治安、市集征税、水利修筑、疫病救治、乡中蒙学。这些人不拿戈矛,却是稳住南颍根基的骨架,管着户籍、沟渠、仓储,民心能不能稳住,全靠他们。”
一席话说完,堂上众人对全盘力量了然于心。
明面:常备精锐一千五百二十人;在册乡丁预备四千三百余人,可紧急动员;官仓存粮四万七千斛;商行手握精盐、清酒、琉璃独门生意,持续输血。 暗手:卫家私曲两百四十人,秘坞存粮一万三千斛,自有矿冶与隐秘跨州商路;玄机司七十余名散布暗线,外加三十六名专职暗卫。 根基:六十余名基层属吏治理地方,商行护卫一百余人保障商路节点。
众人安静下来,都等着张远发话。
张远缓缓起身,走到堂中,目光扫过座下每一人,语气沉缓,藏着旁人无从知晓的预判。
“今日清点家底,不是为了安于现状。诸位或许不知,天下很快便会有一桩大变。”
这话一出,堂内几人神色一凝。
戏志才微微抬眼,静静等候下文。
“曹操眼下在河南收拢流民、积蓄力量,下一步,他极有可能迎天子至许地,借天子之名号令州郡。一旦事成,大势陡然一变。到那时,颍川首当其冲,我们夹在郡府、汝南、曹操之间,再想从容布局,为时已晚。”
郭嘉眉头一挑,指尖重重一叩案几:“明廷此言骇人!若真有人挟天子,那便是手握大义,一纸诏书,便可驱使天下诸侯!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张远点头,“所以我们接下来三步并行,一刻都耽搁不得。”
“其一,便是武备。”他看向许褚、赵云,“常备部曲稳步扩编,名额提前造册,按期报备郡尉府,不授人把柄。卫弘岳丈那边,托卫家商路不惜代价,往北方、并州方向求购战马,优先补齐骑队马匹缺口。校场操练加严,步卒阵战、骑兵奔袭、坞堡防御分开教习,乡丁每月增加一次合练,士官轮训不可松懈。锻坊不停,甲胄、弓矢、刀矛持续储备,甲仗是立身的根本。”
许褚抱拳,高声应道:“末将记下!扩军名册按时报送,买马之事托卫家联络,操练从严!”
“其二,商行乃是我们的钱袋子,精盐、清酒、琉璃,是我们独有的财源,万万不能出半点差池。”张远看向辛毗,“所有货栈、工坊增派护卫,重点把守临水坞精盐坊、琉璃坊,工坊匠人单独安置,严控制法外泄。各地分号,每一处都要有可靠之人主事,账目按月核验,往来商队编组而行,哨探随行护路。财货不断,甲兵、情报才有供给。财路一断,万事皆休。”
辛毗正色应诺:“明廷放心,商行护卫重新整编,工坊加设岗哨,账目逐月清核,商队出行必有斥候先导。”
“其三,苏和的玄机司,要大举扩充,职责也要拓宽。”张远看向玄机司主事,“首要依旧是探报,把眼线往许县、梁国方向铺,紧盯曹操那边动静,天子一行的消息,但凡有风吹草动,必须第一时间传回。其次,要借游医、行商、教书先生这些身份,在南颍以及颍川南部各县民间传扬。讲我们安置流民、兴修水利、减免苛捐、剿除坞堡寇贼的实事,让百姓心中知我、信我。最后,要学会借势传布消息,该遮掩的秘事压下,该放出的风声,择机散播,搅乱对手判断。”
玄机司主事躬身一礼:“回明廷,属下回去便传苏主事号令,增募可靠人手,分作探事、宣谕、传讯三股,分头行事。”
戏志才缓缓开口:“这三步环环相扣。强兵是自保的刀锋,商行是源源不断的血脉,玄机司既是耳目,又是喉舌。只是扩张太快,容易引人侧目,分寸最难拿捏。”
“我晓得其中风险。”张远淡淡道,“扩军走郡府报备的路子,商行是正经货贸,玄机司的宣谕,只以安民教化的名义行事,不张扬。我们闷头积攒,等曹操迎驾尘埃落定,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,南颍已经扎下深根。”
典韦瓮声开口,攥了攥拳头:“常备精兵够用,乡丁数量可观,财源更是丰厚。只是乡丁操练时日尚浅,甲仗不齐,守坞守城尚可,拉出去野战,比不上主力部曲。汝南若是一次性涌来数千寇众,主力要挑大梁,乡丁只能辅助。”
“所以郡府定下的规矩,于我们而言,未必是束缚。”张远缓缓开口,目光扫过众人,“郡府有檄,我们才可以名正言顺协同南线作战。仗由我们去打,功劳我们拿,还能借着协防的名义,向郡府申请甲械、粮草补给。我们手里有独门财货,不用完全仰仗屯田与郡府拨付,容错空间大上许多。”
郭嘉抚掌:“妙处便在这里。之前我们扩军练兵,名不正言不顺,容易被人扣上私蓄甲兵的罪名。往后南线有警,郡府征调,我们出兵,便是郡府认可的援军。打几次胜仗,立下功劳,慢慢便可顺理成章接手南线诸处戍点,统管南线防务。精盐琉璃的收益,悄悄拿去锻甲、买马、养哨探,外人不容易察觉。”
戏志才轻轻颔首:“但切记不可急躁。如今家底厚实不少,可依旧有短板:乡丁战力参差不齐;战马数目还不够支撑骑队全力铺开;玄机司眼线虽多,却缺少能深入袁军腹地的高级坐探。募兵之事,按约定,往后增募常备士卒,必先报备郡尉府。乡丁属于本地守望之众,名册按时呈报,不越红线。精盐、酒、琉璃作坊严加看管制法,严防工匠泄密。”
许褚抱拳道:“军中明白。常备部曲操练如常,边界哨探不松,约束士卒,不擅自越界寻衅。只要郡府檄文一到,随时可以集结迎敌;乡丁轮训不辍,各坞堡守备器具清点补齐。”
张远站起身,走到堂中,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:“阳翟郡堂这一关,我们算是平稳走过。今日定下三条大计,诸位各司其职,谨守分寸。”
“内修武备,护住财路,广布耳目喉舌。静待天下大变。”
堂中人齐声应诺。 夜色渐深,南颍县城安静下来,远处校场之上,巡营士卒低沉的梆子声,一声声传开。
坞堡之内,乡丁轮值守望;锻坊炉火不息,铁砧敲击之声隐约可闻;临水坊区,精盐、酒坊灯火未熄,源源不断地为这一方势力积攒财货。
暗处,已经有玄机司的探员收拾行装,预备奔赴远方。
这片土地,正在不动声色积蓄着一股足以撼动颍川南部的力量,静待那场席卷天下的大变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