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汝南,灈阳以西,一处依河而立的坞堡。

此地坞主名唤刘辟,本是汝南当地豪强,天下大乱之后收拢流民,聚众自保,渐渐成了颍川南边一股不小的势力。

他不依附二袁,只看哪边有利便倒向哪边,这些时日一直盯着南颍的动静。

坞堡大堂之内,篝火噼啪燃烧,烟气萦绕。

刘辟踞坐主位,左右立着十余名亲信头目。

方才派去颍川的细作才折返,跪在地上,将阳翟郡堂之内的消息一五一十道出。

“坞主,那南颍长张远,得了郡府许可,如今有协防南线之权。郡府檄文一至,他便可领兵出境迎击寇盗。此人手下有精锐部曲一千五百有余,还有几千登记在册的乡丁,一旦传召,三日便能集结。”

一名颧骨高凸的头目闻言,嗤笑一声:“乡丁不过是务农的百姓,拿上刀矛,怎堪一战?张远这是虚张声势,借着郡府的名头吓唬我们。”

另一人跟着开口:“他刚拿到协防权限,根基未稳,急于在郡府面前立威。若是任由他安稳积攒,等他兵甲齐备、商路铺开,日后我们再想越过边界劫掠,便难如登天。不如趁他羽翼未丰,先去试一试深浅。打赢了,掳掠人口粮草;就算一时拿不下南颍县城,劫掠沿边坞堡,也能补足我们所需。”

刘辟指尖摩挲着腰间环首刀的刀柄,目光沉沉。

他心里打得正是这个算盘。

汝南连年饥荒,坞中存粮日渐紧张,手下数千依附之人要吃要喝,只靠本地田亩根本撑不住。

张远治下南颍屯田丰收,商行财货丰厚,早已是他眼中一块肥肉。

“说得不错。”刘辟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“张远有郡府的名分,明着大举进犯,容易引颍川郡兵合围。我们不打县城,挑选精锐两千,混杂流民,对外只说是饥民求食,袭扰南颍西线诸乡坞。一来试探他部曲战力,二来看看那些乡丁能不能顶事。若是乡丁一触即溃,我们便可步步紧逼;若是他主力倾巢而出,我们劫掠一番便退,不与他死拼。”

“另外,传令下去,所获粮谷、牲口、器物尽数收拢,就地分赏士卒。打赢这一仗,我们手里的底气,也能厚上几分。”

众头目齐齐应诺,各自领命下去整备人手。

哨骑连夜出发,探查南颍西线各处亭障、坞堡的守备虚实。

南颍这边,西线斥候亭点的警讯,在一日之后送入县署。

苏和派出的暗线混在汝南流民之中,提前探查到刘辟集结兵马的动向,快马传回消息。

县署后堂,张远、戏志才、郭嘉、许褚、赵云、典韦,还有卫弘、辛毗尽数聚齐。

传讯的斥候伏在地上回话:“启禀明廷,刘辟集结两千之众,近日便要越界,目标是西线沿边的几个乡坞。他们打着饥民的幌子,实则是寇掠,打算掳掠粮畜。”

许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,声如洪钟:“好个刘辟!我带常备主力直接前去迎击,一战击溃他们!”

张远摆了摆手,看向堂中众人,从容开口:“刘辟心思,我大致清楚。他想试探我们的深浅,也想抢粮补自己的缺口。若是我们一上来就把一千五百常备精锐尽数压上去,胜是能胜,可这一仗打完,我们的乡丁永远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。”

郭嘉眼中灵光一闪,立刻明白了张远的打算:“明廷是想借这一仗磨砺乡丁?”

“正是。”张远点头,“我们定下三步布局,武备为首,乡丁四千三百余人,名册上报郡府,本就是守土之兵。平日在校场操练,终究只是演阵,不见血,不知生死,算不上可用之兵。这一次西线战事,便是最好的试炼。”

“但不可莽撞。”戏志才轻轻咳嗽一声,提醒道,“乡丁未经大阵,只能依托坞堡、亭障固守,不可拉到旷野和刘辟精锐对冲。需要骨干嵌入,由我们的士官分领各队乡丁,布置好弓弩、滚木、礌石。常备主力作为后手,藏在侧后山谷,等到乡丁稳住阵脚、消磨敌寇锐气之后,再由子龙带骑队突击,许褚领步卒压阵,一举收尾。”

“而且这一仗,正好可以践行以战养战。”张远目光扫过辛毗,“刘辟率众来掠,他们辎重不足,全靠就地掳夺。我们击退他们之后,收缴他们丢下的兵器、粮草、牲口,俘获之中挑选身强力壮、无大恶的青壮,编入预备乡丁序列。缴获物资一部分补充西线坞堡仓储,一部分送入官仓,补贴军需。仗打赢了,我们不止没有损耗,反倒能继续壮大。”

卫弘捋着胡须,缓缓说道:“我即刻传信卫家沿边坞堡的私曲,暗中戒备,守住要道,防止敌人绕路偷袭后路。若是前线吃紧,卫家私曲可以作为隐藏援兵接应,只是不轻易露面,免得引人猜忌。”

“妥当。”张远分派号令,一条条落定,“赵云,你带两百轻骑,分散潜伏在西线山林,往来哨探,紧盯敌军行军路线,随时传递消息。”

“许褚,挑选三百常备步卒骨干,拆分成十余队,每一队分派到各个受袭的乡坞,充当乡丁的教习与主心骨,只督战,不抢在前面接战。”

“典韦,亲卫留守县署与主坞,守护县治、精盐琉璃工坊、商行货栈,钱袋子半点不能有闪失。”

“苏和那边,继续派人混入敌军之中,打探他们的号令与布置,同时在西线乡间散播消息,告知百姓坚壁清野,收拢粮食牲畜入坞,不要四散逃亡。”

军令一条条传出去,各司其职。

消息很快沿着乡道传往西线各个坞堡。各乡乡正立刻鸣鼓,召集乡丁。

四千三百乡丁之中,西线就近可快速集结的两千一百余人,按照之前编排的队伍,持着刀矛、木弓,赶往各处坞堡布防。

不少乡丁都是耕田的农夫,掌心握惯了犁耙,如今攥紧长矛,指尖都在发颤。

带队的士官不急着催他们死战,只反复教他们依托墙垣,轮番放箭,稳住阵脚,听号令进退。

两日之后,西线边界尘土飞扬。

刘辟的队伍越过颍水支流,浩浩荡荡扑向最外侧的青禾坞。

坞墙不高,守坞的正是三百多名乡丁,配上三十名许褚派来的骨干士卒。

坞外,刘辟麾下的寇众呐喊着冲锋,箭雨朝着坞墙泼洒上来。

不少乡丁第一次直面厮杀,有人脸色发白,手臂发抖,想要后退。

带队士官厉声喝止,持刀站在队列之中,以身稳住人心:“明廷在后方看着我们!守住坞堡,护住家中妻儿,击退贼寇,缴获之物论功行赏!”

滚木礌石顺着坞墙滚落,木弓一轮轮攒射,冲锋在前的寇兵接连倒地。

厮杀声震天,坞内乡丁一开始慌乱,渐渐找到了节奏,分组轮换,有人放箭,有人搬运守备器物,有人持矛守着垛口。

他们依旧算不上精锐,却死死把坞口守住,刘辟连续两次猛攻,都被挡在墙外,丢下数千支箭矢、数十具尸体。

刘辟站在远处高坡上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他本以为一鼓便可破坞,没想到这群农夫乡丁,竟然能扛住猛攻。他咬牙下令再调人手合围,打算不计代价拿下这座坞堡。

就在这时,两侧山林号角陡然响起。

赵云一马当先,两百轻骑如疾风冲出,斜着切入敌军侧翼,弓矢连发,直冲敌阵指挥之处。

许褚带着埋伏在近处的两百常备步卒,列着整齐的矛阵缓缓压上。

乡丁在坞墙之上望见援军杀出,士气大振,齐声呐喊,一部分胆大的,打开坞门,持矛冲出,配合主力夹击。

刘辟的部众本就久攻不下,锐气耗尽,被骑兵一冲,阵型当即大乱。

有人丢了兵器四散奔逃,有人跪地乞降。

刘辟见大势已去,不敢久留,带着亲卫拼命突围,向着汝南方向仓皇撤走,丢下大批辎重、牛马、兵器,还有数百来不及撤走的人手。

硝烟慢慢散去。 西线各坞之外,遍地都是敌军遗弃的物资。

乡丁们喘着粗气,看着满地缴获,有人握着长矛,手还在抖,眼底却燃起不一样的光彩。

他们亲眼守住了自己的家园,也亲手参与击溃了来犯的寇贼。

辛毗安排的吏员很快抵达前线,清点战果。

俘获青壮两百有余,缴获谷米千余斛,牛马两百多头,各式刀矛、皮甲数百件。除去抚恤伤亡、赏赐有功乡丁,余下物资尽数送入西线仓廪,充实守备。

被俘青壮甄别之后,择其愿留者,补入乡丁预备序列,由士官继续教习战技。

许褚走到赵云身侧,望着那些还在收拾兵器、互相说笑的乡丁,开口叹道:“先前还担心他们守不住坞堡,今日一仗下来,见过血,胆子就练出来了。假以时日,好好打磨,便是一支可用之兵。”

赵云轻轻点头:“只是伤亡也有,二十余名乡丁负伤,三人不幸战死。接下来要抚恤其家,也让所有人明白,战阵之上,从不是儿戏。”

捷报快马送回南颍县署。 张远接过文书,细细看完,面上没有大喜,只是平静颔首。

戏志才在一旁笑道:“这一仗,妙处有三。击退刘辟,安定西线;乡丁浴血试炼,褪去农夫稚气;缴获颇丰,以战养战,没有耗费官仓太多存粮。刘辟吃了大亏,短时间不敢轻易再来。”

“但刘辟不会善罢甘休。”张远指尖叩着案面,目光望向东方许县的方向,“这只是南边的一次小风波。真正的大变,很快就要来了。苏和,传你手下人,继续紧盯许都方向,曹操那边,任何风吹草动,一刻也不能松懈。”

堂外,夕阳落在南颍的田野之上。

西线乡丁正在归乡,有人带伤,有人疲惫,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:他们不再是只能任人劫掠的流民,他们有能力守住脚下这片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