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汝南灈阳,刘辟的坞堡之内,气氛压抑得如同积雨的阴天。

昨日侥幸脱身的亲卫陆续收拢残兵,清点下来,两千之众折损近半,被俘、溃散者甚多,带回来的辎重寥寥无几,原本打算掳掠粮畜补足坞中缺口的算盘,尽数落空。

刘辟一身染血的短褐,坐在大堂首座,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,案上陶碗震得跳起来,哐当翻倒,浊酒淌满木面。

“我本以为南颍那些乡丁都是扶不起的农夫,一冲便散!谁能想到,一群握惯犁锄的人,竟能依托坞墙死死抵住猛攻!”

阶下一名头目面带愧色,躬身回话:“坞主,那些乡丁并非独自为战。张远藏了骨干士官分散在各坞督守,后面还有精锐骑兵、步卒埋伏侧方,我们猛攻半日,锐气耗尽,才被他抓住机会一击而溃。”

另一人阴沉着脸开口:“张远如今手握郡府授予的南线协防之权,明面上守土合矩,暗地里财足兵强。精盐、琉璃生意日进斗金,源源不断养兵,再放任他安稳发展,再过一年,整个汝南西边,都要被他压得喘不过气。这次我们单独出手吃了亏,不如联络周遭几位渠帅,合兵一处再伐南颍。”

这话一出,堂内众人纷纷议论。

汝南一带坞堡林立,除刘辟之外,还有龚都、何仪等数股势力,各自拥众数千,彼此之间时而相争,时而联手,都苦于地方饥荒,缺粮少甲。

刘辟缓缓压下怒火,眼底闪过狠色:“此言正中我心。单独去碰,讨不到好处,若是几家合兵,凑出五六千人手,便是张远那一千多常备精锐,也难以兼顾各处。”

他当即分派心腹,分头去往龚都、何仪等人的坞堡邀约,许诺攻破南颍沿边坞堡之后,掳获的粮米、牲口、财货,几家按出兵多寡均分。

“告诉他们,张远治下屯田丰收,商行货栈堆积如山,乃是一块肥肉。趁他如今目光还放在防备我们这边,尽快合兵,迟了,等他训练的乡丁尽数成型,再想动手,代价倍增!”

信使不敢耽搁,连夜动身,奔赴各处坞堡。

只是刘辟等人并不知道,苏和设在汝南各坞堡的暗线,早已盯上了他们往来的信使。

信使刚离开灈阳坞没多久,便有扮作贩柴百姓的玄机司暗探,改道向西,加急往南颍传递消息。
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,许县周遭,另一股足以搅动天下的暗流,正在悄然涌动。

曹操自兖州击败吕布之后,根基渐稳,心中早就定下迎奉天子的谋划。

帐下荀彧、程昱反复劝说,言明奉天子以从众望,乃是不世之略。此刻天子尚在洛阳,宫室残破,粮秣断绝,百官饥困,各方诸侯或是观望,或是无力西去,正是最好的时机。

许县郊外的一座营寨,曹操身披简素戎装,立在土台之上,听斥候汇报洛阳近况。

“明公,洛阳城中粮尽,天子与百官采食野菜,诸将互相攻伐,秩序大乱。河内张杨虽有接济,却无力长久护持圣驾。”

荀彧站在身侧,轻声进言:“时机已至。尽快遣兵西进,迎天子移驾许县。一旦天子入许,明公便可奉诏号令天下,征讨不臣,名分在手,万事皆顺。”

曹操目光深远,缓缓颔首:“传令夏侯惇、曹洪,点选精锐,整备粮草,择日西进洛阳。此事务必隐秘,不可提前泄露,免得袁绍、袁术抢先出手。另外,派人留意颍川南部,我听闻南颍有个张远,新近得郡府认可,协防南线,收拢流民,屯田兴业,手里还有几桩独一份的营生,默默积攒实力,不可小觑。”

一旁程昱微微思索:“张远不过一县之长,兼有南部督邮之职,地盘仅有南颍一县,兵甲有限,暂时掀不起风浪。只是此人行事稳健,收拢民心极有一套,又善造奇货聚财,值得派人持续探查。”

“嗯,不必急着动他。”曹操摆了摆手,“眼下头等大事,是迎奉天子。待大事落定,颍川一郡,早晚归入掌握。”

这边的密议,同样被苏和安插在许县商旅之中的眼线截到零碎消息,两线情报,一前一后,相继送入南颍县署。

南颍县署后堂,张远、戏志才、郭嘉几人围坐在灯下,两份情报并排摊开。

先看汝南方向的消息,郭嘉指尖点在竹简之上:“刘辟吃了败仗,不肯收手,打算联络龚都、何仪合兵再来。这一次,敌人规模要翻几倍,不再是两千人试探,是实打实的大举入寇。”

戏志才轻轻咳嗽一声,目光沉静:“倒是正好。上一战只试炼了西线一部分乡丁,这一回若是数股寇贼合来,战线拉长,我们可以调动更多乡丁轮替守坞,分批经受战事磨砺,继续走以战养战的路子。缴获物资补充武库、粮仓,甄别俘虏补充预备乡丁。只是敌军势大,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只放少量骨干嵌入,常备主力要做好多线驰援的准备。”

张远又拿起许县传来的密报,目光在字间停留许久,旁人只当是在看许县异动,唯有他心中清楚,预想之中的历史节点,正在一步步靠近。

“曹操已经下定决心,准备西进迎天子了。”张远声音不高,堂内几人闻言皆是心头巨震。

郭嘉猛地前倾身子:“此事若是成真,天下格局顷刻大变!天子落入曹操手中,一纸诏书,便可号令州郡。颍川紧邻许县,我们首当其冲!到时候,郡府、坞主、周遭诸侯,人人都要重新站队。”

“正是。”张远沉声开口,“所以南边刘辟、龚都的联军,是眼前近忧;曹操迎驾,是不久之后的天大远患。两件事,要一并筹划。”

他随即依次下达号令: “许褚,常备部曲加紧整训,分作三支机动队,随时驰援西线各个坞堡。各乡乡丁传檄,做好集结准备,按照之前划分的防区各自守坞,士官全部下沉到位。卫弘岳丈,请卫家私曲扼守几条山间密道,提防敌军绕路偷袭后方工坊与商行货栈。”

卫弘捋须应下:“我即刻传信族中,各秘坞紧闭门户,私曲扼守要道,精盐坊、琉璃坊那边,再加一层守备。”

“辛毗,商行全线戒备,各处栈点护卫加倍,往来商队暂时收拢,贵重货货先转移一部分存入卫家秘坞。清点仓库,备好犒军物资,一旦开战,及时送到前线。财钱根基,绝不能受损。”

“苏和,玄机司两头并进。汝南那边,继续打入刘辟、龚都军中,摸清他们合兵的日期、进军路线、各家兵力多寡;许县方向增派可靠暗探,紧盯曹操出兵西进的时间、行军路线,但凡天子车驾一动,消息必须快马不间断传回。同时,继续在乡间传扬我们保境安民的举措,民心是根本。”

典韦瓮声开口:“县署、主坞、工坊重地,交给我的亲卫,一只苍蝇都别想轻易混进来。”

张远指尖轻轻叩着案面,思索片刻,开口补了一桩要紧事: “还有一件,不可疏漏。刘辟纠合龚都、何仪合兵来犯,绝非小股流寇袭扰,此等南线大警,应当遣使赴阳翟,上报太守。”

这话一出,郭嘉略一沉吟:“明廷,上报容易,可若是郡府见贼势浩大,强令我们坐等郡兵到了再开战,或是遣来郡吏监军,掣肘我们调度,反倒麻烦。”

“文书措辞,拿捏分寸便是。”张远摇头,“若隐匿不报,一旦沿边坞堡遭屠戮,事后追责,便是我隐匿贼情,独揽祸端。如今我持南部协防之权,守南颍疆界,第一线御敌,本就是我的职责;但郡府掌一郡军政,知晓贼情,也是名分所系。上报,不是去求太守救我们,是循制度禀报警情。”

戏志才缓缓点头:“明廷说得通透。文书当写明三层:其一,探得汝南刘辟联结龚都、何仪,聚众数千,预谋入寇南颍西线;其二,远已依郡府先前檄令,调集乡丁分守坞亭,部曲列阵以待,就地备御;其三,贼势不小,若寇众全力压境,单凭南颍一地之力恐难长久支撑,伏请太守察知南线之急,可令郡尉整饬郡兵以为后援。”

“不错。”张远颔首,“不诉苦、不示弱,只说实情,说我已经布防。主动权依旧握在我们手里,仗该怎么打,依旧按我们原定方略,依托坞堡消耗、试炼乡丁,以战养战。郡府愿意派兵来助,是锦上添花;他们担心汝南局势,不愿轻动郡兵,我们也有文书为凭,将来无可指责。”

辛毗应道:“我即刻草拟书文,遣稳妥吏员,持牒去往阳翟郡衙面呈。”

“正是。”张远看向信使,“路上慢行,不必显出急迫慌乱之态。”

安排妥当,他再看向堂上众人,神色复归凝重: “南边这一战,我们不求主动追击深入汝南,核心依旧是依托坞堡拒敌,消耗寇众,继续打磨乡丁,缴获资财以战养战。只要拖住、打垮这一股联军,南线至少能安稳许久,给我们留出宝贵时间,去应对曹操迎天子之后的大变局。”

戏志才缓缓补充一句:“还有一事要留心。此战动静比上次大,捷报之后,消息必然传入阳翟郡府,甚至传到许县。既要打出我们守土的实力,又不能展露全部家底,不能让曹操早早将我们视作必须优先拔除的强敌。分寸,最难拿捏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张远淡淡应道,“对外只宣扬乡丁守土、郡府协防之功,精锐主力尽量藏在暗处,不轻易全部展露。”

灯火摇曳,映着堂上众人凝重的神色。

一边是汝南寇贼即将合兵压境,烽烟将至;一边,信使已经持着文书,连夜驰向阳翟。

南颍的警报,要递到太守案头;而许县方向,一场足以重塑天下秩序的布局,已然启动。

南颍夹在两股大势之间,一边练兵守土,一边静候那道即将震彻九州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