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柘林坞的捷报送入阳翟,郡府犒赏的酒肉、药材,已经由郡吏护送南下。

阵亡乡丁的抚恤钱粮登记造册,伤兵在华佗门下学徒照料下慢慢休养,西线各处坞堡抓紧修补城垣、清点军械。

南颍县署后堂,灯火长明。

张远、戏志才、郭嘉、苏和围在沙盘之前,许褚、赵云按剑立在两侧,案上层层叠叠,全是玄机司从许县、洛阳、河北、淮南、徐州、荆州、关中辗转递来的密牒。

郭嘉指尖先点在许县方位,低声开口: “曹操已经拔营西进,夏侯惇领先锋开路,曹洪押粮后继,目标直指洛阳。洛阳天子百官饥困,韩暹、杨奉诸将彼此攻伐,秩序崩坏。按原本的势头,曹操不出月余,便可将天子车驾平稳接入许都。一旦事成,便是奉天子以令不臣,一纸诏敕传遍州郡,我们再想从容布局,难如登天。”

戏志才轻轻咳嗽一声,目光扫过沙盘,补充大局: “法理上,颍川隶属豫州,郡治阳翟。我们是颍川太守辖下的南颍长,兼领南部督邮,印绶、委任皆出自郡廷,并非曹操辟召的部属。只是曹操击破颍川黄巾之后,重兵压在郡境之内,郡府行事多有顾忌,一郡之地,早已处在他兵锋笼罩之下。明公不必奉曹操直接命令,却不能无视他的力量。”

张远目光缓缓扫过沙盘,从南颍,一路向北扫过颍川诸县,再向外铺开整个豫州广袤地域,沉声开口: “很多人只看见我们守住了颍川南隅,以为我们只求守着这一县之地安稳度日。可我们的格局,不能困在南颍。长远来看,是整个颍川,乃至豫州。只是此事急不得,要一步一步蚕食渗透。但留给我们的时间,已经不多。”

郭嘉眼神一凝:“明公是担心,曹操一旦迎驾成功,许都号令一出,豫州郡县尽数受其节制,我们再无向外伸手的机会?”

“正是。”张远颔首,“曹操手握天子,名分在手,天然就是豫州名义上的宗主。届时颍川太守、各县长吏,都要受许都调遣。我们再想拉拢坞主、结交县吏、打通商路渗透邻县,一举一动都会被视作心怀异志。所以曹操迎驾这条路,不能叫他走得太过顺遂。”

他转头看向苏和: “玄机司遍布四方的商行栈口、游医、行脚商贩,便是传声之媒。不捏造谎话,只把曹操西进迎驾的实情散播出去。消息广布天下,袁绍、吕布、刘表、张绣、公孙瓒、马腾韩遂,各路诸侯,尽皆要知晓这件事。借商旅闲谈、酒肆流言扩散,不留文书,追查不到源头。只要洛阳诸将阻拦、袁绍遣使西窥,各方互相猜忌牵制,曹操西进之路必然波折丛生。我们要的,就是这一段被强行挤出来的窗口期。”

苏和躬身:“属下明白,只叙事实,不加虚言,挑动各方自生猜忌,罪责落不到南颍头上。”

“拖延只是第一层。”张远语气沉了几分,“第二层,借着天下注意力都被洛阳、淮南吸引的时候,我们不能只守着南颍屯田练兵。”他指尖沿着颍川几条要道划过:“玄机司、奇货商行,立刻向颍川其余各县铺展人手。寻访不得志的县吏、寒门士子、坞堡豪强,以药材、粮种、通商之利结交,埋下暗线。不急于夺权,先打通人脉、摸清各县虚实,记录坞堡兵力、粮仓、世家倾向。颍川拿下之后,这些人,就是我们接收各县的根基。”

戏志才缓缓开口:“颍川之外,豫州诸郡更是一盘散沙,汝南寇盗遍地,沛国、陈国豪强林立,互相攻伐。只是豫州太大,我们眼下力量单薄,不可贪多。先扎根颍川,把颍川消化成囊中之物,再徐徐向豫州诸郡伸出触角。一步踏错,便是四面树敌。”

“我知晓轻重。”张远点头,“一口吞不下颍川,更吞不下豫州。但布局要提前铺开。”话锋一转,他看向淮南寿春的位置,“还有袁术。此人自持袁氏嫡脉,手握传国玉玺,素来笃信‘代汉者当涂高’的谶语。他本还在观望局势,一旦听闻曹操要迎天子入许,正统名分就要归于曹氏,心中的焦躁野心必然压不住。”

郭嘉恍然:“明公打算借这阵风声推他一把,叫他提前僭号称帝?”

“是。”张远平静说道,“我们不派人劝进,不递劝表,只把利害消息送到他面前。要不要称帝,由他自己选。一旦袁术在寿春公然称帝,便是天下公敌。曹操原本想要独占大义,立刻多出一个巨大对手,不得不分出大量兵力、精力应对淮南。吕布、孙策、袁绍,人人都会重新权衡,中原战火再起,各方互相削弱。 天下大乱,才最方便我们在颍川暗中布局。曹操的目光会被袁术牵制,无暇死死盯着颍川南部的异动。”

“此计凶险,收益也极大。”戏志才斟酌利弊,“只是有一桩风险:袁术称帝之后,淮南兵锋极盛,豫州南部首当其冲,我们南边的边界,会直面淮南兵锋,南线压力陡增。”

“风险本就和机会相伴。”张远说道,“所以西线坞堡的守备一刻不能松。我们一边向外布下情报暗子,一边筑牢自己的根基。另外,苏和,给你再加一重要务:借着栈口遍布各州的便利,寻访散落在豫州、荆州、南阳一带,尚无固定主公的人才。 文吏、谋士、治才、勇将,不拘一格。如汝南和洽、李通,南阳韩暨,颍川繁钦这类,或是埋没在流民、坞堡之中的寒门豪士,都要记下名录,稳妥结交。不急着强令归附,先示以南颍安民之政,徐徐招揽。名士为栋梁,本土吏士坞帅为基石,我们想要吞下颍川、图谋豫州,人手缺口太大。”

苏和立刻领下整套安排: “我即刻传令,分五条并行: 第一,各地探手散开传言,传至各路诸侯辖地,把控尺度,只传实情,不添煽动之语; 第二,分出一批精干人手,分派到颍川阳翟、郾县、昆阳等诸县,依托商行建立据点,结交当地坞主、寒门吏士,登记各方底细; 第三,寻访散居无主之士,重点留意汝南、南阳一带,递书结交,相机招揽; 第四,一队探骑尾随曹操西进大军,持续回报车架受阻情形;一队常驻寿春,紧盯袁术府中动向,观察他是否下定决心僭号; 第五,原有汝南方向探手不变,继续追踪刘辟、龚都残寇,防备他们趁乱袭扰边境坞堡。”

“好。”张远转向许褚、赵云,“西线柘林坞以及所有沿边坞亭,守备不得松懈。乡丁轮值操练,士官持续教习登陴守御、步骑配合之法,坞内箭矢、滚木、火油、粮草足额储备。赵云,你麾下轻骑斥候,把巡哨范围扩大,南抵汝水,西达洛阳要道,但凡有大军调动、寇众集结的迹象,立刻举烽传警。”

许褚抱拳应道:“末将记下,我每隔三日便亲往柘林坞巡阅防务,督促操练。”

张远又看向辛毗,商行与仓廪调度由他执掌: “商行囤积盐、铁、药材、布帛,贵重财货分批转运至隐秘坞仓,不可尽数堆放在县城。流民安置持续推进,授田定籍,劝督秋耕。华佗医庐、县学继续招收寒门子弟,救治百姓、教化乡党。民心,是我们扎根颍川最牢靠的根基。商行还要开辟通往颍川各县、豫州汝南、沛国的商路,商路通,则人脉、消息都能跟着流通。”

“诺。”辛毗应声领命。

郭嘉望着沙盘,梳理四方眼下的局面: “徐州吕布新得下邳,刘备刚刚败走小沛,兵微将寡;江东孙策,正渡浙江猛攻会稽王朗,清剿严白虎等豪强,孙权尚在兄长身侧,孙氏名义依附袁术,后方山越未平,首要心思是稳固江东;荆州刘表坐守江汉,只求保境;关中马腾、韩遂互相猜忌,只关心关西之地。 如今风声四播,洛阳诸将阻路、袁绍遣使西窥、淮南袁术野心躁动,曹操迎驾一事,再不会是一路坦途。”

戏志才轻叹一声:“一石激起千层浪。我们不出一兵,只凭消息流转搅动中原。往后一段时日,两处漩涡会牵动天下:一处在洛阳通往许县的路途上,曹操艰难护持天子车架,处处掣肘;一处在寿春,袁术在玉玺与野心之间权衡。 他们互相牵制、彼此消耗,就是我们渗透颍川、铺设豫州棋局的窗口期。只是这个窗口不会长久,一旦尘埃落定,留给我们的机会就彻底关上了。”

张远抬手,指尖重重落在沙盘上的阳翟,而后缓缓扫过颍川全境,声音沉静而坚定: “我们不做搅动天下的主角,只做观棋、落子、积蓄力量的人。先扎根南颍,渗透诸县,慢慢掌控颍川。待到颍川在手,再图豫州。 时不我待。”

夜色更深,县署之外街巷归于寂静。

无形的风声,已经借着商旅驿路,向着冀州、洛阳、寿春、徐州、荆州、关中,四面八方悄然吹去。

颍川以南,这一方刚刚安定下来的土地,已经做好准备,等待着天下大变。

中原棋局,自此翻出新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