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南颍散出去的消息,顺着四通八达的商路,不过数日,便铺满了颍川北境、伊水渡口与洛阳城郊各处。
曹操亲领大军西进,夏侯惇为先锋,曹洪押粮后继,目标洛阳。
此事不再是幕府秘议,渡口茶摊、坞堡市集、流民堆里,往来贩运盐铁药材的客商随口闲谈,人人都知曹公要去洛阳,迎天子移驾许地。
曹操行至颍川北境,便收到了洛阳传回的探报,心中先沉了半截。
洛阳残破,早非帝都模样。
董卓西迁之时焚宫屠邑,百里之内荒无人烟。
李郭交兵之后,宫阙尽成残垣,野草长过殿基,公卿百官没有官舍,只能依托断墙搭草棚栖身;尚书郎以下官吏,自出樵采,挖野菜充饥,时有饿毙者。
天子暂居杨安殿残基之上,韩暹、杨奉、董承各领部曲护驾,白波诸将恃功骄纵,彼此猜忌,政令根本无法统一。
要接天子出洛,最稳妥的通路便是轘辕山道。
此道盘绕嵩山余脉,隘口重重,旧驿亭、木桥尽数毁于战火,乱石堵路,涧水横流,本就难行。山道之间,还散落着不少溃兵、盗寇,随时会劫掠队伍。
曹操升帐议事,荀彧、程昭、夏侯惇等人列坐两侧。
荀彧拱手进言:“明公,道路难行尚在其次,最难的是韩暹、杨奉。二人手握重兵,自恃护驾大功,不愿拱手交出天子。董承与韩暹不和,虽可拉拢,可他兵少,做不了主。我们若是强行进兵,兵戈起于圣驾之前,罪名难担。”
程昱点头补充:“只能先以厚礼、书信安抚,许以粮帛、官爵,慢慢稳住诸将。只是人心易惑,近来我听闻,颍川南北的客商口中,多有议论。”
说到这里,夏侯惇神色微顿。
他自然想起南颍的张远。早年在他辖下督办屯粮。张远善冶精铁,又炼出新式精盐,常以铁货、精盐来换曹军的粮草、耕牛。交易公允,往来数次,彼此留有情面。但张远的印绶出自颍川郡廷,不是曹操辟召,不受曹军调遣。颍川一郡,南颍坞堡连成一片,自成格局,北边是曹氏掌控的诸县,南北相望,互通商贸,却互不统属。
夏侯惇低声开口:“客商源头,多半和南颍奇货商行有关。张远这个人,沉稳多谋,善积钱粮,只是我们没有半点实据。若是贸然修书诘问,等于直接撕破往日情面。南颍坞堡联防,一旦生乱,我们主力西进,后方颍川南部便是隐患。”
曹操指尖叩着案上舆图,沉默片刻:“暂且不责问。先稳住前路。一面遣董昭作书,安抚杨奉,推扬他护驾之功,许诺互通粮草,结为唇齿;一面备下金帛粮食,遣使入洛阳,馈赠天子与公卿,示我勤王之意。至于张远,你单独写一封私信,不谈流言,只叙旧日粮铁交易旧事,问一问南颍商路近况,探一探他的态度。措辞平和,不留把柄。”
夏侯惇领命,当夜便写好书信,遣心腹吏员,先送阳翟郡府,由郡府驿使转递南颍。
与此同时,轘辕山道伊水渡口,韩暹、杨奉的营中,流言已经悄悄扎下根。
都是客商闲谈的实情:许县地域不大,仓廪有限;袁术在淮南兵强势大,一旦曹操把天子接入许都,袁术必然举兵北上开战。
韩暹本就对曹操心存戒备,听闻这些话,疑心更重,召杨奉到河边议事。 “曹操迎天子,哪里是勤王?是要把天子攥在手里,号令天下!等圣驾入许,你我兵权,早晚被他削去!”
杨奉眉头紧锁,心中摇摆不定:“可洛阳缺粮,再耗下去,我麾下士卒都要饿散。曹操送来的粮食,眼下确实能救急。”
二人争执不下,帐下将校各有偏向,人心慢慢分裂。
护驾的兵士、随行百官,本就困于饥寒,听闻许地粮草不足、淮南将要开战,人人惶惶。
不少老臣私下商议,与其跟着曹操去许都卷入大战,不如留在洛阳,或是转投河北袁绍。
山道之上,转运粮草的曹军粮队,走得格外艰难。
桥梁朽坏,逢涧涉水,山道狭窄,大车难以通行,很多粮包只能由民夫背负。
沿途盗寇窥伺,时不时有小队粮队遭袭,粮草损耗严重,送到渡口的粮米,远不及预期。 疫病的阴影,也在山间慢慢滋生。
秋寒浸骨,流民、护驾士卒衣食短缺,不少人染上寒疾,缺医少药,只能硬扛。
南颍这边,苏和已经把渡口、洛阳的动向一一传回县署后堂。
郭嘉看着密牒,看向张远:“明廷,曹操用董昭之计安抚杨奉,又遣夏侯惇送私信过来。轘辕道难走,韩暹杨奉猜忌日深,粮草转运阻滞,他这一趟迎驾,步步都是羁绊。”
戏志才轻轻咳嗽一声:“我们只传实情,不添虚言,罪责落不到南颍头上。如今僵局已成,只是还不够乱。韩暹贪利,杨奉多疑,粮草接续不上,疫病再蔓延几分,这道关口,曹操更难跨过去。”
张远目光落在沙盘上轘辕关那一道狭长山道,缓缓开口: “传谕玄机司各地探手,继续照常传递所见实情,不必刻意煽动。但不可再加新的说法。另外,备好回信给夏侯惇,只叙往日互易粮铁的旧情,说南颍境内安定,商行只是正常贩运,客商行止散漫,我们管束不住闲谈流言,不卑不亢。”
“西线坞堡继续加紧守备,赵云的斥候,持续盯着伊水渡口、轘辕关的兵马调动。我们只做观棋之人,不亲自下场。”
秋风掠过伊水河面,卷起尘土,飘向洛阳方向。
曹操一心想要打通的迎銮之路,前路迷雾重重,阻碍一层叠着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