汝南的秋风,裹挟着枯草与尘土的气息,掠过南颍南边的山隘。
自寿春密令送到汝南各处渠帅手中,不过三五日,原本只是零星劫掠的各路寇部,便渐渐收拢起来。
袁术许诺的粮食、粗铁兵器,由淮上商队悄悄送进汝南群山之中,那些啸聚山林的渠帅,得了好处,又听闻曹操被滞在轘辕伊水、无暇南顾,心中胆子大了不少。
最先动的,是盘踞在平舆以北、靠近南颍边界的渠帅黄硕。
此人麾下有两千余部,大半是黄巾余党与流亡饥民,平日里靠劫掠坞堡、截杀商旅为生。
得了袁术资助之后,他收拢周遭几股小寇,凑出三千之众,打算先袭扰南颍边境的商道,劫掠货财,试探张远的深浅。
南颍与汝南交界的苦松隘,是往来商旅必经之地。
赵云领斥候曲,早已将哨线推至此处。
他麾下斥候分作数批,轮班巡山,远近十余里的山道、谷口,都有暗哨潜伏。
这一日午后,暗哨急匆匆奔回隘口,神色紧绷:“赵君!南边山道尘土大起,寇兵约莫两三千人,正沿着山道向北而来,打着黄硕的旗号!”
赵云一身简甲,立在隘口高石之上,抬手压住身后士卒的骚动,目光远眺。
“传讯,快马回南颍报知明廷。” 他低声吩咐,随即转头对身边队官道,“我等斥候,不必硬拼。分两队,一队依山设伏,以强弓袭扰,断其前锋;另一队绕至侧翼,袭其粮担,扰其阵脚。只阻不决战,拖延时日,等候后方援兵。”
号令迅速传开。
百余斥候借着山林掩护,悄无声息散开,藏于两侧崖后、灌木丛中。
不多时,黄硕的寇兵吵吵嚷嚷,顺着山道蜿蜒而来。
这群人衣甲杂乱,不少人只裹着麻布,手里刀矛参差不齐,唯有少数人持着袁术送来的铁矛。
他们一路走,一路喧哗,只当南颍边境防备松散,可一举冲进坞堡劫掠。
待到前锋进入伏击地段,赵云一声令下,箭矢自林间呼啸而出。
冲在前头的数十名寇兵猝不及防,接连倒地。
寇众大乱,黄硕又惊又怒,喝令部曲向前冲杀。
可山道狭窄,兵力铺不开,赵云麾下斥候进退灵活,射一轮便转入密林,绝不与对方近身缠斗。
偶尔有寇兵追入林中,便被埋伏的斥候近身搏杀。
寇兵攻了数次,始终冲不破苦松隘的警戒,反倒折损百余人。
黄硕心中惊疑不定,他原以为南颍防备空虚,没想到边界哨探如此精锐。
又听闻张远麾下有精兵,不敢继续死磕,只得下令就地扎营,一边派人往汝南各处传信,邀约其余渠帅合兵,一边派人探查隘口后路。
斥候的急报,快马昼夜不停送回南颍县署。
后堂之内,张远正和郭嘉、戏志才、卫弘几人议事,听闻苦松隘烽烟起,神色不变。
郭嘉看罢军报,开口说道:“只是黄硕这一股,还不算大事。怕的是他传信邀约其余渠帅,一旦汝南诸寇合流,压力便重了。李通在朗陵,此刻便是考验他的时候。我们使者刚到朗陵,不知能不能说动他按兵不动,甚至从侧后牵制这些渠帅。”
戏志才缓缓道:“李通是聪明人,他清楚袁术只是利用汝南诸寇做棋子。若是寇乱四起,战火蔓延整个汝南,他朗陵的地盘,首当其冲。只要利弊讲透,他未必愿意为袁术火中取栗。只是人心难测,不可全然寄望。”
张远颔首,转头吩咐许褚:“你领步卒千人,带足箭矢、干粮,驰援苦松隘,与赵云会合。记住,以守隘为主,稳扎稳打,不必主动深入汝南腹地。若寇兵大举来攻,依托隘口防御,等待后续乡丁支援。另外传檄边境各坞堡,紧闭堡门,清点青壮,登陴守备,禁止百姓私自外出。”
许褚轰然应诺,转身领命而去。
南边边境烽烟渐起,而北面伊水渡口,僵持许久的局面,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连日粮草不济,韩暹麾下士卒饥色日重,营中怨声四起。
他原本打算靠着扣押天子,向各州郡索要贡奉,可等了许久,除了少量零星馈赠,并无州郡送来大批粮米。
洛阳周遭早已残破,无处征粮,再耗下去,不用曹军动手,他自己的部曲便要溃散。
杨奉又在一旁反复劝说,说许都仓廪充足,曹公许诺的封赏、粮帛皆是实在好处,死守此地,坐吃山空,绝非长久之计。
董承也暗中联络一众汉室朝臣,轮番进言,劝韩暹暂且松口,准许曹军送粮、送药入营,先保天子性命。
几番权衡之下,韩暹终于松口,但底线卡得极死。
他派人渡河,给曹操传来口信:准许曹军派遣少量士卒,携粮草药材靠近车架,但是曹军大部队,依旧不得越过伊水北岸;移驾之事,依旧要慢慢商议,不可仓促动身。并且,所有进入行营的曹军兵卒,都要接受白波甲士的盘查,兵器也有限制。
曹操收到消息,帐下诸人看法不一。
夏侯惇蹙眉:“韩暹只是迫于缺粮才退让一步,并非真心愿意放天子东行。他这是借我们的粮草稳住部曲,等粮草充足,只怕又会变卦。”
荀彧却摇了摇头:“纵然只是一丝缝隙,也不可放过。只要能持续送粮送药,我们便能持续接触公卿、天子近臣,慢慢收拢人心。韩暹能松一次口,便有第二次。我们先依他的条件行事,挑选稳重可靠的士卒,押送物资渡河,严守规矩,不给他发难的借口。”
程昱补充:“同时继续派人修整轘辕山道,清剿沿途盗寇。道路一日不通,即便韩暹最终应允移驾,天子车驾也难以平安通过。”
曹操缓缓点头,依计而行。
挑选五百精干士卒,押着数十车粮草、药材、布帛,渡河前往护驾行营。
这五百人入营之后,一举一动都处在韩暹哨骑的监视之下。
他们依令只负责交割物资,不私下串联,不妄议移驾之事,态度恭谨。
可即便如此,暗流依旧不曾平息。
韩暹暗中安插心腹,紧盯这些曹军士卒,又派人去游说朝臣,不断散布流言,说曹操意在挟持天子,今日送粮示好,只是权宜之计。
不少本就心中摇摆的朝臣,再度迟疑起来。
消息同样经由往来商旅,传回南颍。
苏和将伊水渡口的最新动向禀报上来:“明廷,韩暹迫于粮荒松口,允许曹军少量人送物资入营,但是大军依旧被阻隔北岸。营中人心反复,不少公卿依旧忌惮曹公。”
张远立于沙盘之前,一手轻点轘辕关,一手落在苦松隘。南北两处,一北一南,两处风波同时涌动。
“北边的口子,一旦打开,曹操便有机会慢慢渗透行营。韩暹反复无常,今日能松,明日也能再度紧闭关卡。”
郭嘉轻声道,“而南边,黄硕被赵云、许褚牵制,关键要看朗陵李通的答复。若是李通愿意和我们结盟,从朗陵出兵袭扰寇兵后路,汝南这一场边患,很快便能压下去;若是他倒向袁术,我们就要两面承压。”
正说着,外面有属吏入内禀报,朗陵方向有使者归来。
帐内几人同时抬眼,目光都落在来人身上。
这名使者风尘仆仆,入内行礼,开口回话:“明廷,小人抵达朗陵,见到李将军。李将军收下财帛书信,没有立刻应允,也没有回绝。他说,袁术的使者也在朗陵,他需要几日斟酌,再给答复。但他已经传令麾下各部,不许私通汝南诸寇,不借道给黄硕他们的人马。”
戏志才微微一叹:“是观望之态。李通不想立刻站队,但是也不愿被袁术绑上战车。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。”
张远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传信许褚、赵云,守住隘口,不主动挑衅,但若寇兵强攻,不必留情。再遣玄机司的人,继续盯着朗陵,盯着寿春,也盯着伊水对岸。”
“一盘棋,南北两处同时落子。北边曹操好不容易挣开一道缝隙,南边汝南的战火,才刚刚点燃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守住自家门户,静静等着各方博弈的结果。”
伊水河畔,曹军的粮车源源不断送入行营,可韩暹的戒备一刻未松;苦松隘的山林之间,寇兵依旧在窥伺隘口,等待援军。
中原这潭浑水,越搅越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