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松隘的夜,来得比往日早。
山风顺着隘口灌下来,卷着松针与碎石,打在皮甲上沙沙作响。许褚领着一千步卒赶到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他没有急着进隘,先命人在隘口后侧的坡地上列阵,长矛手居前,弓手分列两翼,箭矢、干粮堆在最后,自己才带着十余名亲兵爬上高石。
赵云正蹲在石上,用炭笔在木板上画山道的走势。
听见脚步,他头也不抬:“黄硕在七里外扎营,白日折了百余人,没有退。方才斥候回报,何仪的残部三百余人从东南山道过来,已经并进他营里。”
“加起来三千出头。”许褚舔了舔嘴唇,“我带了一千,你手上斥候一百二十人。”
“隘口最窄处只能并排走三十人。”赵云把木板转过来,指着几处标了圈的地方,“他兵多,反倒展不开。这一线是崖,这一线是涧水,只有中间这道坡能上人。”
许褚盯着那条窄道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那就不必等他来攻。他今日折了人,又新添了何仪那批饿兵,粮必定急着往前送。今夜我带三百人摸下去,烧他粮车。烧不掉,也要把他营盘搅散。”
“明廷的令,是以守隘为主。”
“守隘不是守着不动。”许褚把刀往石上一顿,火星迸开,“等他把三处小道摸熟了,四面同时上人,你我这一千一百人守一条窄道,守得住三日,守不住十日。趁他脚跟未稳,先打断他一条腿。”
赵云沉默片刻,抬眼:“只烧粮,你烧完就退,我在隘口接应,弓手压住他追兵。他的人若追出谷口,我斥候从两翼林子里打。”
“成。”
子时过后,山雾沉下来,伸手不见五指。
许褚选了三百名盾手与刀手,一律衔枚,不走山道,沿着赵云标出的那一条崖下浅沟迂回。
赵云亲自带二十名斥候在前引路,走一程,便伏在石后听一程。
黄硕的营盘扎得松散。白日攻隘吃了亏,他把主力屯在谷口,粮车却停在后营的空地上,只有百余人看守。何仪带来的残部被安置在最外侧,既无帐,也无火,挤在一处背风的石坳里,怨气冲天。
许褚伏在坡上看了一阵,低声骂了一句:“这哪是扎营,这是把粮和命都堆在一处等人来烧。”
三百人分作三队。一队扑粮车,一队截谷口援兵,许褚自领一队直取中军火堆。
三更时分,第一支火把落进草垛。
秋燥,草干,火一起来便压不住。十二辆粮车连成一片,火光冲天,把半条山谷照得通红。
看守的寇兵从睡梦里惊醒,喊声四起。许褚带人从火光侧后撞进中军,刀砍斧劈,直冲到黄硕帐前才被亲兵死命拦住。
谷口的寇兵果然回援。刚转过山嘴,迎头便被一阵箭雨压回去——赵云早把弓手摆在坡上,只等这一下。
最外侧的石坳里,何仪那三百残部听见火起,先是惊乱,随后有人喊:“粮烧了!还打什么!”一喊便散,顺着山沟往南跑。人一跑,黄硕的阵脚就跟着乱。
混战到天将明,寇兵再也支撑不住。黄硕亲手斩了两个逃跑的队率,仍拦不住溃势,只得带着数百亲信向南退走。许褚追出三里,赵云在后鸣金,他才勒住马,呸了一口,收兵回隘。
清点战果:烧粮车十二,缴获未及烧的粮四百余石,甲械三百余件,牛二十头,俘一百七十人。
天亮之后,赵云一件一件验那批甲械。铁矛矛脊上錾着小字,弩机的铜郭上也有刻记,形制与颍川郡兵、与曹军都不同。他挑出三件,递给许褚:“你看。”
许褚识字不多,只认得几个:“淮……南……工?”
“淮南工官的记。”赵云把矛放下,“南颍的冶坊不出这个式子。袁术给黄硕的,不只是粮。”
俘兵里有一人裤子是细麻的,绑腿打得整整齐齐,与山寇不同。
苏和派来的玄机司吏员一审,果然是袁术军中一个校尉的从吏,随粮队押械进山。
口供写得清楚:寿春拨粮三千石、铁矛五百、弩三十张,分给汝南诸渠帅,只一个条件——把南颍边境的商道搅烂,把张远的乡丁拖在隘口。
当日午后,苦松隘的战报与口供一并送入南颍县署。
后堂里,张远把口供看完,递给郭嘉,又递戏志才。
郭嘉看得快,看到“铁矛五百”时抬了抬眉:“袁术的手,伸得比我们想的更长。他不在汝南驻一兵,只出粮出械,让山寇替他把我们拖住。这一手极省,也极毒。”
戏志才咳嗽了两声,把简放下:“这些东西,现在不能张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远点头,“一张扬,寿春必反咬,说商队私贩,与官府无涉。我们要的不是骂他一句,是把这条线一段一段攒成铁证。口供、铭文、粮册、俘兵,一件一件存进档房,等一个能摆到明面上的时候。”
他转向苏和:“黄硕败了,不会甘心。他往后只有两条路:一是再合诸寇来撞,二是彻底靠向寿春。你把人盯死,他营里凡有淮南来的粮车、吏人,一个不漏,全记下来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许褚还在气头上:“明廷,我带人追进汝南,把黄硕这颗脑袋提回来,省得他再来。”
“追进去,你就替袁术把话说圆了。”张远摇头,“他正愁没有由头说我们越境生事。你追一步,郡府那边就多一篇文章可做。”
许褚不服,却也不再争,只把刀往腰间一按,闷声道:“那就守?”
“守,但也要守得有章法。”张远起身走到沙盘前,指尖在苦松隘点了一下,“隘口守军不撤,轮番休整。赵云的斥候再往前推十里,把黄硕与其余渠帅通使的路都摸清。真正要办的,不在隘口。”
他抬头:“备一份厚礼,择日启程,去朗陵。”
堂内静了一瞬。
郭嘉目光一动:“明廷要亲自去?”
“袁术的使者也在那里。”张远道,“李通这个人,不是一封书信能说动的。他拥兵自守,谁也不靠,看得是眼前谁更能给他活路。使者去十趟,不如我走一趟。”
戏志才沉吟:“万一李通起了别的心思,明廷一身入朗陵,风险太重。”
“带三百骑,赵云领。”张远道,“到了朗陵城外三十里扎营,我只带二十人入城。他若真要动手,三百骑也挡不住三千人;他若不想动手,三百骑便足够让他知道,我不是来求他的。”
窗外风起,苦松隘方向的烟还未散。
千里之外的寿春,袁术正听杨弘回禀汝南的军报。听到黄硕败退、粮车被烧,他没有动怒,反而把玉玺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败了好。”袁术缓缓道,“败了,才知道南颍那点乡丁,究竟能打几成。你再加一倍粮械给黄硕,让他把汝南那几个渠帅都串起来,不必急着攻,先把张远钉在隘口。另外,李通那边,再加价——许他汝南太守。”
杨弘躬身:“主公英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