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隆冬的汝水,河雾最浓之时,恰在寅时。

寒雾贴着河面滚滚而起,白茫茫一片,隔十步便难辨人影,河水撞击滩石,轰鸣不绝,掩去了舟桨划水、甲叶摩擦的声响。

纪灵四更便已起身,立于南岸一处隆起的高埠之上,身旁立着亲卫与传令旗手,各色旌旗在雾气里半隐半现。

他没有忘记阎象那日的提醒,心中始终存着一份警惕。

故而并未令全军一股脑抢渡,方略分得极细:先遣一千五百锐卒为前队,乘轻舟、木筏先行,上岸之后就地构筑简易栅垒,稳住滩头阵地;待前队站稳,再发第二批两千人接续登岸;余下主力与弓弩大队留在南岸,列阵戒备,既是后援,也是防止北岸伏兵突然冲过河滩的屏障。

“传令前队校尉,上岸之后,先结阵,勿要贪功向前突进!多派探卒搜近岸林麓,提防林中藏兵!” 纪灵沉声吩咐,目光死死盯着白茫茫的河面。

传令兵举着小旗,奔下高埠,号令顺着南岸一线依次传开。

一只只木筏、小舟离了南岸,载着淮南士卒,迎着刺骨寒风,朝着北岸缓缓漂去。

舟上甲士紧握长戟、环首刀,人人屏息,只有桨叶破开水面的轻响,在雾中散开。

北岸渡口壁垒之内,南颍在册乡勇已经列阵以待。带队的县吏按着预先定好的计策,约束士卒,旌旗排布整齐,戈矛林立,一眼看去,便是寻常守御乡部,甲胄新旧掺杂,没有精锐强军的气象。

高地一处隐蔽的土台之后,张远、郭嘉、戏志才在此观阵,身边只有数名亲卫。土台被林木遮蔽,雾中极难发现。

郭嘉眯眼望向河面,低声道:“纪灵果然小心,分批而渡,上岸先立营,不急进。他是防着我们一击击溃渡河全军。”

戏志才颔首:“越是这样,越不能早动。等第二批敌军踏上滩头,河面上舟筏连绵,前后分隔,南岸主力与滩头之兵不能相顾,才是动手的时机。太早出击,他前队人数有限,极易抽身退回舟上,伏兵便落空了。”

张远静静看着,轻声嘱咐身侧传令:“传子龙,按原定次序,不见红旗,不许一弩先发。”

山林深处,赵云披甲按枪,静立在伏兵阵前。

他麾下三支队伍已经就位:千名弩手散在林缘,依托土坎、树丛列成三排轮射之阵;八百重甲步卒持长戈、大盾,藏在弩手身后;三百轻骑勒马于侧后林道,战马皆勒紧衔枚,不许嘶鸣。所有人都伏低身形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。

时间缓缓推移。

第一批淮南锐卒顺利登上北岸滩头,立刻挥锄伐木,扎起临时木栅,小队游骑四散,往近处林边探查。

只是雾太大,视野受限,探卒只扫了岸边数十步,未见动静,便回报无伏。

没过多久,第二批两千淮南兵陆续靠岸,滩头士卒骤增至三千有余。人多之后,滩头顿时拥挤,士卒互相推搡,列阵难以严整,不少人只顾着往内陆张望,想着冲破眼前乡勇壁垒。河面上,数十艘舟筏还在往返穿梭,满载第三批兵士,一半尚在河水中央。

南岸的纪灵见前军顺利登岸,北岸乡勇没有疯狂出击,只是在壁垒之后结阵对峙,心中稍松,但依旧没有调动南岸主力大举渡河。

“时机到了。” 郭嘉低声开口。

一面赤红大旗,自土台之后猛地扬起。

“放!”

赵云一声令下。

刹那之间,林缘千张强弩同时迸发!

咻咻锐响连成一片,箭雨如同黑云,先朝着河面舟筏泼洒过去。木船薄板挡不住劲弩,不少舟船瞬间被射穿,河水涌入,船上士卒惨叫着翻落冰水之中。紧接着弩矢转向滩头人群,密集扎进淮南士卒的阵里。

滩头顿时大乱。

“随我杀!”

赵云挺枪而出,重甲步卒齐声呼喝,自林中轰然冲出,盾在前,戈在后,直撞向混乱的滩头敌兵。长戈劈刺,狠狠分割淮南军的队伍,把已经上岸的三千人切成两段。与此同时,三百轻骑沿着滩头侧翼的浅沟疾驰杀出,马蹄践踏泥泞,刀锋横扫,冲击敌军侧翼。

北岸壁垒上的乡勇也同步擂鼓,大开寨门,向前压上,与伏兵配合,死死咬住滩头之敌。

淮南前军猝遭重击,方才建立的栅垒瞬间被踏破。不少士卒方才还以为只是对阵普通乡勇,转眼便撞见如此凶悍的伏兵,心神大乱。有校尉高声喝止,想要结阵抵抗,可队伍本就拥挤割裂,又遭弩箭持续杀伤,号令传不到每一处。

南岸高埠之上,纪灵脸色骤变。

“鸣金!快令河上舟船停渡!弓弩手向前,往北岸滩头放箭,掩护前队回撤!” 纪灵厉声大吼。

令旗挥舞,铜锣急促敲响。南岸的淮南弓弩手奔至河岸,对着北岸滩头倾泻箭支,箭雨漫天飞来,想要逼退赵云的伏兵,给滩头士卒留出登船撤退的空隙。

赵云临阵不乱,令重甲盾兵转向南岸方向,举盾结成盾墙,挡住对岸的箭雨,一面继续清剿滩头顽抗之敌,却不率军冲过河滩、强渡汝水。他牢牢记住约定:只歼上岸之敌,不涉南岸纪灵本阵。

就在滩头厮杀最烈之时,东方远处,两道烽烟接连冲天而起 —— 这是李通那边约定好的信号。

不多时,西侧河道方向传来一阵鼓角,一支千人队伍沿着汝水北岸疾驰而来,旗号乃是朗陵李字。领兵的是李通麾下心腹骁将,他已经击溃了那支牵制朗陵的八千偏师,按照盟约,率机动精锐赶来侧击。

这支援军抵达之后,从淮南滩头军的右翼杀入。刀枪并举,狠狠捅进敌军薄弱之处。带队朗陵将领远远朝赵云方向拱手示意,算是打了招呼,随即自顾指挥本部兵马冲杀。

赵云见状,心中了然,传令麾下各部加紧攻势。

三面挤压之下,滩头的淮南溃兵彻底崩了。有的人不顾一切冲向水边,争抢小舟,舟少人多,不少人直接被挤入冰冷的汝水里;有的人弃械跪地投降;还有一部分死士,聚成小股,负隅顽抗,被步卒轮番清剿。

纪灵站在南岸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前军覆灭,河面浮尸、碎木遍布,血水混着河水向下漂流。他攥紧拳头,心头又怒又沉。他已经提前提防埋伏,奈何汝水地形先天不利,半渡遭击,首尾隔绝,再强的兵,也难以施展。

身旁副将急声请令:“将军,再调大军渡河,接应残兵!”

纪灵缓缓摇头,目光扫过依旧白茫茫的河面,又看向北岸林子里隐约可见的旗帜。

“不可。” 他声音沙哑,“伏兵尚在林中,我们再遣兵过去,不过是再送一批人进去。传令,收回所有舟筏,全军后撤二里,重新立营,严守南岸。”

他终究没有孤注一掷。阎象的警告,到此刻才在他心中重重落地。

北岸滩头的厮杀渐渐平息。

赵云约束兵马,停止追击,命人收拢俘虏,清点伤亡,弩手退回林边戒备,重甲步卒就地整顿。朗陵来的那员将领,见战事已定,立刻鸣金收拢本部兵马,派人给张远传一句话:敌锋已挫,朗陵兵不便久留,即刻返还。

不多久,这支千人队伍便整队启程,沿着来路折返朗陵,不留一兵一卒在南颍地界。

土台上,戏志才望着对岸缓缓后撤的淮南营垒,淡淡开口:“纪灵退了,却不是溃败。他主力尚在南岸,只是暂避锋芒,不会就此罢休。”

郭嘉点头:“此战胜在地利,胜在半渡而击。我们的精锐也有折损,不可追袭,一旦过河,优势尽失。”

张远望着奔流不息的汝水,吩咐下去:“打扫战场,救治伤员,收拢箭矢器械。哨骑继续沿上下游百里巡哨,提防纪灵另寻浅滩迂回偷渡。捷报写好,送往颍川郡府。”

南岸,纪灵回到新移的营寨,坐于帐中,看着诸将,久久无言。帐内一片沉闷。他心里清楚,强攻汝水渡口这条路,已经走不通了。

“传令下去,遣细作四出,寻访汝水上游、下游可以涉水而过的浅滩。” 纪灵缓缓开口,“正面渡口不可再攻,另寻他路。”

河雾慢慢散去,冬日的日光惨淡地洒在汝水之上。

这一场半渡伏击,挡住了纪灵北上的兵锋,可汝水两岸的对峙,远远没有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