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汝水北岸的血腥气,被河上寒风慢慢吹散。

滩头之上,南颍士卒正忙碌着收敛尸首、清点甲仗,医庐的学徒跟着民夫往来穿梭,抬救伤员。

赵云将各部伤亡、斩获、俘获的名册整理妥当,送到张远面前。

这一仗击垮纪灵渡河前军,斩首千余,俘虏数百,焚毁淮南舟筏数十,自家精锐亦有死伤,乡勇折损更重,算不上轻松大胜。

郭嘉立于一旁,翻看簿册,缓缓说道:“纪灵主力未损,只是受挫。他不肯再硬冲主渡口,下一步必然是遣细作遍查河道,寻觅上游、下游偏僻浅滩,绕开我们预设的伏点偷渡。汝水绵延百里,处处可涉,只守这一处渡口远远不够。”

戏志才指着舆图上那些标注细碎的河湾、旧渡:“这些浅滩平日里水浅可涉,隆冬水势虽涨,依旧有几处河底为硬石,不必舟筏。纪灵久在汝南用兵,熟知水道,必有耳目引道。河道防线绵长,万万不可只倚子龙一军来回奔走,疲于奔命。”

张远目光扫过帐下三员心腹大将:赵云、许褚、典韦,缓缓分派防务。

“子龙依旧统领骑军与强弩大队,坐镇主渡口,为全军中坚。上游黑石滩,荒滩苇密,最适合潜行偷渡,交给仲康;下游曲河口,河汊交错,易于藏舟,交给恶来。三处互为犄角,烽燧相通,一处遇敌,其余两处相机驰援。”

许褚跨步出列,虎目炯炯,沉声抱拳道:“末将领命!黑石滩交给我,但凡有一敌踏过浅滩,某拿他头颅回来!” 他惯带重甲步士,擅守隘口、正面硬撼,正是黑石滩这种狭窄滩头最合适的人选。

典韦也上前一步,巨斧往地上一顿,震得地面微颤,声如洪钟:“某去下游曲河口!那些偷偷摸摸的细作、游骑,来多少某劈多少!” 他麾下多是敢死锐卒,擅长短兵肉搏、清剿渗透之敌,巡弋河湾、截杀偷渡小队最合其长。

“甚好。” 张远指尖在图上圈定三处防区,“仲康领一千二百重甲步卒,不立显眼大营,尽数藏于苇荡土坎之后,多掘陷坑、布绊马拒索,弓弩轮班潜伏,隐而不发,专等敌军半渡;恶来带千余敢死之士,以游哨往复巡弋各河汊,不求死守一地,遇小股敌人就地歼灭,若遇大队,即刻举烽牵制,等候子龙骑兵来援。子龙居中调度,骑军随时可以上下游驰援。三部各守地界,号令各自主将执掌,互不越权。”

郭嘉微微颔首:“这般分派方才周全。赵云善骑射、擅伏击调度;许褚厚重,稳守隘口,能扛正面强攻;典韦悍猛,适合游猎截杀、清剿渗透之敌。三将各尽其长,防线才算扎牢。”

张远落笔在捷报文书之上。文书一共两份,一份依制送往颍川郡府,行文恭谨,只叙守御本职,轻描带过朗陵李通遣兵相助一事,不夸大私兵之威;另一份,另遣可靠信使,绕道奔赴许都,直达曹操幕府。

“送许都这份,据实陈述汝水半渡破敌经过,连带之前护送圣驾、遣华佗入洛疗疾诸事一并叙入。” 张远搁下笔,“不求厚赏,但这份战功,许都那边必须看见。”

郭嘉微微一笑:“正是这个道理。之前迎驾之功,搁置许久没有定论,如今又添拒袁术重兵的实功,两相叠加,曹公很难再置之不理。只是要拿捏分寸,不索官、不邀地,只陈述守土御逆,忠于汉室。”

信使领了文书,备上快马,连夜启程往许都而去。

与此同时,朗陵方向,那支援军主将已经回到李通大营,当面禀报渡口战事经过。李通听完回报,对着帐下心腹叹道:“张远帐下真是人才济济,不止赵云一员良将,许褚、典韦皆是虎士,此番沿河分守,调度得当,纪灵想要偷越,难了。好在你依约,破敌便归,没有滞留南岸,不授旁人闲话。”

帐下从事拱手:“明公,要不要也遣人送捷报至许都与郡府?”

“自然要送。” 李通神色冷静,“我击退牵制我的八千敌兵,是朗陵之功,与南颍各是各的功劳,分开呈报,互不依附。盟约只为守望,功劳疆土,须得分明。”

李通的使者,也紧随其后出发。

汝水南岸,纪灵的中军大帐之内,气氛沉郁。

诸将分列两侧,争论不休。有人提议再整大军,不计伤亡强攻渡口;有人劝纪灵暂且退兵,等待袁术主力来援。

纪灵指尖反复摩挲案上舆图,阎象当初的告诫,此刻反复在心头回响。

“正面渡口,不可再攻。” 纪灵开口,定下调子,“北岸伏兵布置周密,张远麾下三员猛将分守沿河要害,防备层层叠叠。再强攻,徒增伤亡。传令,分出十余队精干斥候,沿着汝水上下游搜寻,寻访能徒步涉渡之处,寻得之后,连夜回报。再遣游骑,分去沿岸乡堡劫掠粮草,一则补给军粮,二则扰乱对岸耳目,叫他们分不清我们主攻方向。”

一道道命令传下,淮南游骑四散而出,沿着汝水南岸各处村落劫掠;数十股细作,改换布衣,扮作流民、商贩,悄悄沿河探查涉水点位。

北岸这边,许褚、典韦领本部兵马连夜开赴各自防地。

许褚到黑石滩之后,严令士卒不得举明火、不得高声喧哗,大队藏进连片的芦苇丛,在滩口暗布陷坑与铁蒺藜,弓弩手分两班轮替值守,静候来敌。

典韦抵达曲河口,立刻拆分兵马,数十人为一小队,沿着交错河湾来回巡哨,但凡撞见南岸过来的细作,直接捕杀,不留活口。

赵云留在主渡口,整训骑弩,养精蓄锐,作为总预备队。

一连数日,两岸进入无声的拉锯。淮南军不再大举擂鼓叫阵,可暗流一刻未停。

许都。

曹操府中,信使自南线驰至,将张远、李通两份捷报一同呈上。

曹操先展阅张远的文书,从头读到尾,目光在两处停驻:其一是昔日伊水之畔,赵云引兵护佑天子车驾,闯过险隘;其二便是此番汝水半渡,以伏兵大破纪灵渡河之师,扼住颍川南大门,挡住袁术北上通道。

荀彧侍立一侧,缓缓进言:“明公,张远本是南颍地方守吏,先前迎驾护帝,已有大功,只是彼时多事,封赏迟迟未定。如今袁术僭号,天下离心,张远独扼汝水,挡住纪灵两万大军,使得颍川不受兵祸,这份功劳,不可不赏。”

程昱在旁,却另有思虑:“此人帐下猛将如云,赵云、许褚、典韦,皆万人敌,又与李通缔结盟约,扎根南颍,根基稳固。若封赏太重,恐其势力愈强;可若是有功不酬,天下守土之人,谁还肯为汉室拒逆?”

曹操指尖轻叩案几,沉默片刻。

他心里清楚,张远不是可以随意驱使的部属,是汝颍之间一股独立力量,压之则逼其倒向袁术,厚赏则养其羽翼。权衡利弊,不如以汉室名义授一军职,名义上纳入朝廷序列,加以笼络,同时也把他架在 “汉臣” 的名分之上。

“天子尚在病榻,难以临朝。由我表奏,以朝廷名义授职。” 曹操抬眼看向荀彧,“以护驾、拒逆两功并论,拜张远为偏将军,依旧领南颍诸事,镇南颍,守汝水。印绶、诏牒,遣使者携往南颍,同时带去劳军酒肉绢帛。”

荀彧颔首:“偏将军一职,恰如其分。既酬其功,明汉室赏罚有据,又不至权势过重。顺带一并嘉奖朗陵李通,赐缯帛,褒扬助战之功,却不授军职。李通本是汝南豪强,只求自保,不必给他掌兵的朝廷名号。”

“善。” 曹操应允,随即吩咐使者,“到了南颍,言辞客气,只宣慰劳、颁诏授官,不必强劝张远领兵随我南下攻寿春。他肯守好汝水,便是大功一件。”

使者领命,收拾印绶、诏敕与犒赏之物,择日启程奔赴南颍。

消息还未送到南颍之时,黑石滩方向,许褚派出的暗哨连夜奔回,带来急报:纪灵的细作已经勘定黑石滩可涉,正调拨一支精锐,打算趁夜从苇滩偷渡,绕袭主渡口后路。

张远立刻召集郭嘉、戏志才议事。

郭嘉抚掌:“纪灵果然选中上游黑石滩。他以为此地偏僻,防备薄弱,却不知仲康已经在此布下罗网。”

戏志才目光凝重:“滩口狭窄,他必然连夜衔枚而进。许褚厚重持重,正面拦击足够,只是敌军一旦缠斗起来,还要防备南岸纪灵续发援兵。可传令赵云,领轻骑悄悄向上游靠拢,隔山观望,一旦敌军大队登岸、缠斗胶着,再杀出接应。典韦继续盯住下游,提防纪灵声东击西。”

张远当即传下令去。

夜色沉沉笼罩汝水,南岸淮南军已经整装,准备趁暗夜偷渡黑石滩。北岸芦苇深处,许褚披甲按刀,重甲士静静伏于暗处,只待敌兵踏入滩头,半渡而击。

许都使者携着偏将军印绶,正日夜兼程向南颍赶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