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春花赶紧把手里那捆稻穗抱去打稻机另一边。
她的心不受控制地快速跳了两下。
这些天,村里那些风言风语她也听到了。
孙老太到处传,说孙老二要和王小梅结婚了,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连哪天去供销社扯了布、哪天办席都在传。
说起孙老二和王小梅,村里人自然就要连带着提起她。
有人拿她和王小梅比,说王小梅虽然是个寡妇,到底比刘春花性子好;
有人又觉得王小梅傻,上赶着捡刘春花不要的烂摊子。
刘春花听到这些闲言碎语的时候面上不显,心里还是忍不住想到自己。
她现在虽说在猪圈边上住下了,日子过得紧巴,可魏昂给的那笔钱让她比在孙家的时候松快多了。
不用天天爬起来伺候瘫子,不用端屎端尿挨骂受气,自己想吃什么就自己做,灶棚里那口锅虽然破,却也能煮好她自己的饭菜。
大概是人一闲下来,脑子里的东西就多了。
她想,反正女人这辈子总归是要嫁人的,魏昂是城里来的知青,读过书,长得也不错,比村里那些只会种地的男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甚至有时候她躺在灶棚的稻草铺上,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椽子,会暗暗地想,要是她这次怀上了就好了。
所以上工的时候,她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魏昂那边飘。
魏昂弯腰抱稻穗,她看他;
魏昂直起身擦汗,她看他;
魏昂跟旁边的知青说了句什么,她看他的嘴唇是不是在说跟自己有关的事。
她也察觉到魏昂眼里的不耐了,每次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他就把脸别开,有一次还故意转过身去拿后脑勺对着她。
刘春花心里有些凉。
她不敢再多想,赶紧低头抓紧干活。
就这样一直到下午下工的时辰,打稻机终于停了。
刘春花抬手拍了拍头发上和衣服上的碎稻壳,刚准备沿着田埂往回走,一抬头就看见魏昂站在打稻场边上,正直直地盯着她。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下一秒,魏昂冲她使了个眼色,下巴往打稻场后头那片稻草垛的方向偏了偏,然后自己先转身朝那边走了。
刘春花一怔,原来她和魏昂偷偷见面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的一个眼神。
她压了压心里那股紧张,在原地站了片刻,弯下腰假装整理鞋带,等着其他干活的人三三两两走光了,才直起身,顺着魏昂刚才走的方向跟了过去。
江唯和萧澈也下了工。
萧澈招呼了一声就先走了。
江唯知道萧澈这两天在教黎夏读书认字,这人当老师当得也太积极了,下工跑得比原来洗澡还快。
他摇摇头,下意识偏头去找魏昂。
这些天萧澈下了工就去教黎夏,魏昂这些天也爱来找他,所以两人都是一起回知青点的。
可这一找,倒是看见田埂那边眉来眼去的两个人。
江唯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
算了,他还是自己走吧。
黎夏回去之后,钻进空间就开始整理从镇上买回来的材料。
她把钉子按长短分好,又把上次锯坏了的不能用的木头分出来,准备留着以后当柴烧。
弄完之后吃了午饭,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。
这一觉睡得沉,睁眼的时候天色都变了,太阳斜到了西边,光线从白晃晃变成了暗金色。
她一个激灵爬起来,抓起桌上的作业本和钢笔,匆匆往外跑。
那头,黎何两家人也下工回来了。
自从何霁林离开之后,何泊远变得更加沉默。
他现在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,张茉叫他他不应,何子谦跟他说话他像没听见。
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干活、吃饭、发呆。
何泊远不明白,他到底为什么会走到这一天。
梦里的那些画面像带着蜜的刀,一遍一遍凌迟着他。
他一遍一遍地想,一遍一遍地回忆。
开始那几次做的梦都是这辈子根本没发生过的事,军车停在院门口,何贝贝和萧律结婚。
而那一天不同,何贝贝文工团确定的那一天不同。
在梦里,他们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庆祝、欢喜。
可现实里没有,现实里也在同一天,黎夏将他们一家所有人的美梦彻彻底底地砸碎。
说明了什么。
到底说明了什么。
何泊远想不通,到底为什么?
到底为什么?
张茉心里难受,安慰了数次也没多大用。
她叹了口气,忽然听到前头似有动静。
下意识抬起头,就看见黎夏飞一般地从院子里蹿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作业本,步子又快又急。
一阵秋风吹过,卷起作业本的边角,纸张哗啦啦地被翻开,里面那些简单又显得有些稚嫩的字迹像飞雪一样,直直地往她眼里灌。
横是横竖是竖,却有些不正,看着就像是刚学不久的。
张茉的思绪停住了,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。
跟在她后面走着的何贝贝和何子谦几个人,见她脚步忽然停住,没忍住开口催促:“妈,怎么了?
快走吧,我要累死了。”
何子谦一边说一边抬头,顺着张茉的视线看了过去。
何贝贝也早就注意到了那边的黎夏,自然也看到了她手里的那个作业本。
她不屑地撇了撇嘴。
不过黎夏还在不远处,她没敢说。
一直看着人跑远了,才不耐烦地嘟囔道:“字写得真丑。”
何子谦收回视线,“可不是嘛,”
他跟着附和,“她这连字都不认识,还学一二三四呢,真没用。”
张茉没有接他们的话。
她的视线还追着那个小小的,远去的背影。
秋风吹过,带起一阵凉意。
耳边是何贝贝和何子谦嫌弃的话,张茉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抓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