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陈大石、王氏和陈恒安刚从地里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,正坐在冷清的院子里,对着空米缸发愁。
陈久安正仰头看那几只归巢的鸟儿,忽然指着天空,尖叫起来:“爹!娘!大哥!快看!二哥!二哥飞回来了!”
陈大石几人茫然抬头,只见暮色苍茫的天空中,一道灰影如大鸟般掠过,瞬息之间就落到了院子里。
灰影散开,现出两个人来,正是被崔皓拎着的陈长安,和仙风道骨的崔皓。
“长、长安?”陈大石惊得手里的旱烟杆都掉在了地上,王氏更是腿一软,差点直接坐倒。
陈恒安也瞪圆了眼睛,看着从天而降的弟弟,和这位一看就绝非凡人的老者。
崔皓把陈长安放下,对陈大石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他正要开口说话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哗。以崔扒皮为首,刘三和一群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。
崔扒皮一眼就看见了院中负手而立的崔皓,膝盖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直接贴在地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不、不肖子孙崔有财,拜见老祖宗!不知老祖宗仙驾降临,有失远迎,罪该万死!”
刘三和一众家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,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。
崔皓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,抬了抬手,一股柔和的力道就将崔扒皮等人托了起来:“都起来吧,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,不必多礼。”
崔扒皮几人战战兢兢地爬起来,垂着双手躬身站在一旁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崔皓这才转过身,对陈大石和陈长安开口说道——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小院:“老夫崔皓,与陈长安小友有缘,得他相助,了却了我一桩心事。这是天大的因果,不可不报。”
他目光转向噤若寒蝉的崔扒皮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有财,你听好了。从今日起,这个庄子改名为‘陈家庄’。你名下以此处为中心,方圆十里之内所有的田地、山林、水泽,包括你现在住的宅院、佃户契约、所有家什,全部划归陈长安之父陈大石所有。陈家所欠债务,无论本息,一笔勾销。你明日午时之前,把所有地契、房契都交割清楚,之后回祖宅去,族里自然会对你另有安排。从今往后,青云镇管辖范围内,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名目,向陈家庄收取税赋钱粮,更不得前来骚扰生事。违者,以触犯我崔家家规论处!”
这一连串命令,如同一道道惊雷劈在院子里每个人的心上。陈大石和王氏张大了嘴,彻底懵了,只怀疑自己是在做梦。
崔扒皮脸色惨白,额头冷汗涔涔往下掉,却半分都不敢违逆,连连躬身应道:“是是是!小人谨遵老祖宗法旨!立刻去办!立刻就去办!”刘三等人更是把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里去。
崔皓这才回过头,看向陈长安,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:“陈小友,这样安排,你可满意?”
陈长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撼与复杂情绪,上前一步,恭敬地深深施了一礼:“长安多谢崔老祖厚恩!这样的安排,已是天高地阔般的重恩,我与家人感激不尽,没齿难忘!”
这时陈大石才如梦初醒,他看看儿子,又望望那位仙风道骨的老者,再回想起方才听到的话,巨大的冲击让他嘴唇不停哆嗦,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话来,只本能地跟着儿子,要跪下磕头谢恩。
崔皓抬手虚扶,一股柔和的力量立刻托住了陈大石,“陈庄主不必多礼,长安与我有缘,这皆是他应得的。”他顿了顿,转向陈长安开口道:“天色已晚,还有些事需要确认,小友,带我去你发现朱果的地方看看吧。”
陈长安心里透亮,当即点头应下,领着崔皓出门,向桃山方向走去。院子里只留下恍恍惚惚、如坠梦中的陈大石一家,还有面如死灰,急着去办理交接的崔扒皮一行人。
暮色四合,这座小小的农家院落里,一场翻天覆地的命运转折,就在修士崔皓的一念之间,悄然落定。
......
陈长安还是被崔皓拎着,指引着崔皓飞到了桃山那座山崖之下,见到了那棵赤炎朱果树。崔皓看那果树青翠的枝叶上有灵光缠绕,虽然果子都已经被陈长安摘去了,但仍然有一股清新香甜的味道氤氲不散,闻之沁人心脾,心中不禁大喜。
崔皓又左右勘测了一会儿,在旁边的山石上盘腿坐下,细细体会此处的灵气,足有半个时辰,终于心中有数。
此时天已经黑了,陈长安看崔皓双眼隐隐发光,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宝物一般。
崔皓随手拿出一些小旗、玉玦、符箓,围绕着果树布下了一个简易的阵法。
陈长安看得如入云里雾里,最后只见崔皓掐动法诀,手指一指:“疾!”,眼前一阵恍惚,那道山崖下的缝隙及其中的果树忽然模糊起来,转眼功夫变为一片石壁,再也找寻不到。
陈长安上前摸了一摸,触手一片冰凉、坚硬,与真的石壁一模一样,不禁心驰神往,心道自己何时能有这样的手段就好了。
崔皓见他去摸那石壁,只觉他纯真可爱,不禁哈哈大笑:“长安,这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,也就骗骗你这样的凡人。省得被不识此物的凡人发现,再毁坏了去,那可就真是暴殄天物了。”
崔皓又拎起陈长安,送他回家,路上千叮万嘱:“一定不要把今天这些事透露给任何人听,保护好宗门的宝物,不日我会再来。”
......
是夜,崔家祖宅。
主位上坐着崔皓,两侧分列着崔家族长、族老与各宅主事。
“老祖,此次发现的可真是灵地?”一名族老问道。
“正是,所以我召唤大家来。”崔皓居高临下,威严庄重,“我随陈家那孩子去看过了。崔家庄后面的桃山出现了灵气泄露,估计已经有一个甲子了,所以长出了灵树,还结了仙果。怪不得崔家庄的出产都有一丝灵气在内。我遍搜不着源头,却被一个孩子给寻到了。不过,此处灵地我已决定上报宗门,故先将崔家庄改为陈家庄,之后灵地就让陈大石出头打理。你们商议一下,给有财安排到别处去。”
“老祖,这次为何要把新发现的灵地交给宗门,还让一个外姓人来当庄主?桃山和那处庄子明明是我们崔家的,已经经营了五六十年啊!”一名族老语气恳切地对崔皓问道。
“没错,老祖。之前寻到的灵地您都不肯留着,全都交给了宗门,连经营权都借着各种名头给了周家、王家他们,难道我们崔家就不配经营一处灵地吗?”崔扒皮,也就是崔有财的父亲,崔皓的侄孙崔勉开口附和,“我不服!”
堂下众人闻言炸开了锅,七嘴八舌议论个不停。
“肃静!”崔家族长崔皎是崔皓的二弟,是个炼气二层的修士,早已道途无望,回族内当了族长。他见兄长已然面露不悦,连忙出声喝止了众人。
“各位,”崔皓终于开口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权与气度,和白日面对陈长安时判若两人,“我们崔家在这片土地扎根经营了数百年,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什么?难道是区区几块灵地吗?当然不是!是我们崔家历代为青云宗抛洒热血牺牲的先祖,是我们崔家身在宗门内勤修苦练的诸位修士。只要我们在宗内能保有足够的影响力,凡俗这边的崔家才能安稳度日。”
“财侣法地,固然是修行要紧之物,但你得有命守得住才行。你们当真以为,我们找到灵地,宗门会一无所知?若是隐匿不上交,就是心存异心,想要自立门户,到时候宗门一声令下,崔家覆灭不过转瞬之间。”
“灵地经营,我们最好不要出面,只在幕后坐享分成就足够了。好处不可尽占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南方赤焰宗、东方海外红点门,都对我青云宗虎视眈眈。我们凡俗崔家地处边境,鱼龙混杂,若是亲自操持灵地,随时都可能被外宗修士、各路散修盯上。你们这些凡人在修士面前毫无还手之力,而宗门修士也不可能长期驻守在此保护你们。你们说说看,是安居幕后、远离是非、坐享分成好,还是殚精竭虑、提心吊胆、朝不保夕好呢?远的不提,那江左苏家是如何一夜之间败落的?!”崔皓话音落下,目光扫过堂下众人。
“老祖深谋远虑,我等一切全听老祖安排!”众人这时才心悦诚服,恭敬应声。
“你们要记住,开枝散叶,多生育出带有灵根的子嗣,为宗门输送更多修士种子才是正途,不要盯着这点蝇头小利,本末倒置!灵地的这点灵气和宗门相比算得了什么?!这次的灵地交与陈家,一则偿还了陈长安的机缘因果,使我道心无碍;二则陈家弱小无依,我们扶持起来,以后事事不还得依靠我们崔家,获利的大头不还是你们的?!即便以后这灵地真的有了大出息,拿回来还不容易?!此事以后都不许再生心思!散了吧!”
崔皓说完,拂袖离去。
......
接下来的两天,对陈大石一家而言,就像跌入了一场光怪陆离,却又真实得触手可及的梦境。
一个祖辈靠刨土讨生活的穷苦人,转眼得了仙缘,拿下偌大一份家业。
陈家庄平地而起,昔日佃户成了庄主,这无疑是方圆几十里近几十年来头一遭的大事,足够乡邻津津乐道许久。
崔扒皮,不,现在该叫崔有财了,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刘三一众手下,捧着厚厚一摞泛黄的地契、房契,还有对应的田亩鱼鳞册、佃户名册,亲自送到了还蹲在破旧老屋里发懵的陈大石面前。
崔有财的态度恭敬,脸上堆着刻意讨好的笑,一口一个“陈庄主”,半分往日跋扈嚣张的模样都找不到了。
交割手续在匆匆赶来的村长陈大树和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见证下,很快就办好了。
地契上原本写着“崔有财”的名字被朱砂笔划去,工工整整誊写上了“陈大石”三个字,还按上了鲜红的手印。
从今往后,以陈家庄为中心,方圆十里内所有的水田、旱地、山林、池塘,连带着桃山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岭,还有崔有财原先那处气派的两进青砖瓦房大院,连同屋里所有粗笨家具,全都归陈家所有。
崔有财甚至亲自带着家丁跑前跑后,帮着陈大石一家,从低矮破败的茅草屋搬进了那座在整个陈家庄都称得上“豪宅”的大院落。
王氏摸着光滑的榆木桌腿,看着宽敞明亮的堂屋,依旧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。
陈恒安望着后院宽敞的牲口棚和结实的谷仓,眼中翻涌着激动,也藏着不安。陈久安在新院子里跑过来跑过去,对什么都觉得新鲜好奇。
而陈大石,这位新任的陈庄主,捧着沉甸甸的地契文书,双手一直止不住微微颤抖,眼中一会儿茫然,一会儿狂喜,一会儿又泛起深深的忧虑。
这泼天的富贵来得太快太猛,让他这个老实巴交的佃户,一时半会儿根本反应不过来,总觉得脚下踩的不是实地。
陈长安将家人的不安都看在眼里,他知道,这些变故需要时间慢慢消化。
他自己这两天,一边安抚家人,一边悄悄巩固炼气一层的修为,同时把《造化长生功》的运转路线又练熟了几分。
面板上,长生功的熟练度到了(5/100)。
他心里清楚,眼前的安稳只是暂时的,真正的机遇与考验,还在青云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