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播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疯狂盲打,赶紧切了个近景特写。
全息巨幕瞬间放大。
观众这才看清,亚罗那双冻得发紫、布满冻疮的手指缝里,死死捏着个东西。
不是什么绝世武器,是半截折断的炭笔。
笔尖早就断了,粗糙的木刺扎破了他脏兮兮的掌心。
血丝混着黑炭末,在手纹里糊成了一团黑红的污泥。
张谋之看清了那个画面,眼皮猛地跳了两下。
但他叹了口长气,把手掌往下压了压,依旧悬在那根刺眼的红色淘汰按钮上空。
“炭笔?就算是想画画……”张谋之嘴唇碰了碰麦克风的海绵套,发出噗噗的闷响。
“这、这小子简直是胡闹嘛!”
老头子气得直拍桌子,紫砂壶的盖子被震得哐当乱蹦,茶水溅了两滴在评分表上。
他伸着粗短的手指头,直戳半空中的大屏幕,眉头拧得快打结了。
“救赎!大伙儿说说什么是救赎?是绝望里头必须漏进来的那一丁点暖意!”
张谋之伸手扯了扯衣领,似乎被全息画面里透出来的收容所酸臭味给熏着了。
“你看看他搞的这些破烂玩意儿……全是负面情绪!”
老头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连个像样的好心人都不安排,这叫偏题偏到姥姥家了!”
台下的观众席立刻跟着起哄,倒彩声嘘声响成一片,差点把演播厅的顶棚掀翻。
李冰的高跟鞋在玻璃舞台上不安地蹭了两下,脚踝有点发酸。
她赶紧举起话筒,眼神飘向角落里那个被亮红灯的造梦舱。
“那啥……祁选手啊。你这边的违规警告灯可都亮三次了。”
她咽了口唾沫,嗓子里发干,声音听着有点底气不足。
“要是后头没啥大反转,要不……咱就点个放弃键退赛吧?”
李冰拿着手卡扇了扇风,试图缓解尴尬。
“自己退还能少扣点信用积分,免得被强制踢下台,大家面上都难看呀。”
隔壁舱里的楚狂噗嗤一声乐了。
他咔吧一口咬碎嘴里的薄荷糖,吐出半截舌头,满脸的幸灾乐祸。
“冰姐,你心疼他个废物干嘛啊?人家在这儿搞高深的悲惨艺术呢。”
楚狂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,隔着挡板敲得砰砰响。
“我说祁大导演,你倒是给你的宝贝男主配个要饭的破瓷碗啊,光瞪眼能要来几个钢镚?”
祁渊没搭腔。
造梦舱里的制冷空调对着后脖颈吹,激起他胳膊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他烦躁地揉着跳痛的太阳穴,大口喘着粗气。
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反酸劲儿,被全息引擎的高强度负荷给勾了出来。
此时,二楼的VIp包厢里。
恒温二十四度的真皮沙发上,星耀集团女总裁沈倾城双腿交叠。
黑色丝袜包裹的脚尖微微挑着一只银色的细高跟鞋,鞋跟在半空晃荡。
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支定制金笔,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扶手。
“滴答,滴答。”
金属磕碰木头的声音,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。
沈倾城红唇微抿,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底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生意人算计。
“我还以为这姓祁的能憋出个绝地反击的奇招,敢碰这么大的盘子。”
她偏过头,一股淡淡的小苍兰香水味顺着空调风散开。
“搞半天,原来是个哗众取宠的疯子。”
沈倾城把钢笔随意地扔在玻璃茶几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去,给导播打个招呼,把咱们星耀赞助的推流渠道撤了。”
她端起旁边加了冰块的苏打水,抿了一小口。
“烂泥扶不上墙,别让他在这儿浪费咱们的服务器带宽。”
助理缩了缩脖子,赶紧低头哈腰地应下,掏出手机溜出门去办事。
演播大厅一楼的造梦舱内。
祁渊的衬衫后背早就被冷汗给湿透了,湿哒哒的布料黏在脊梁骨上,冰凉刺骨。
但他却突然笑了。
嘴角往上猛地一咧,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,看着甚至有点神经质。
他视网膜角落的半透明系统面板,正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红光。
【滴!当前负面情绪值已突破十万大关。】
【是否消耗十万积分,强行解锁电影世界第一阶段大型场景:时代狂潮?】
祁渊舌尖顶了顶干涩的上颚。
“张老头说我偏题?键盘侠们嫌我这破画面压抑?”
他低声嘟囔着,手指肚悬在虚拟键盘那个硕大的绿色确认键上方。
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,泛着一层毫无血色的惨白。
“行啊。嫌不过瘾是吧,那就给你们上点……要命的大场面。”
他一巴掌重重拍在确认键上。
“嗡——咔咔!”
造梦引擎的主机箱突然发出一声拉风箱般的嘶鸣,散热口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流。
全息巨幕上的画面,像是被砸了一块石头的湖面,剧烈地扭曲晃动起来。
演播厅里的灯光跟着一阵明暗闪烁,气压瞬间低得让人胸口发闷、喘不上气。
刚才还是阴冷飘着雪渣子的维也纳街头,天空猛地变了脸。
一片化不开的浓黑阴云,像是泼墨一样从天际线滚滚压了过来。
云层压得低,仿佛下一秒就要砸碎街道两旁的煤气路灯。
“轰隆!”
一声沉闷的炸雷,顺着全息音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砸在所有人耳膜上。
前排好几个胆小的观众吓得一哆嗦,捂住胸口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。
空气里突然钻出来一股燥热的土腥味。
里面还夹杂着劣质油墨那种刺鼻的酸涩感,直往人鼻孔里钻。
一个破锣般的干嚎声,猛地划破了死寂的古老街道。
“号外!号外——!”
一个穿着破草鞋、满脸煤灰的小男孩报童,挥舞着手里刚印出来还带着墨香的报纸。
他在泥水坑里疯狂狂奔,黑色的泥点子甩了半条街。
“打起来啦!萨拉热窝那边开枪打死人啦!”
小男孩跑得太猛,鞋底一滑,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。
但他连身上的泥水都顾不上擦,爬起来继续扯着嗓子破音大嚎。
“宣战了!皇帝陛下下令宣战了!战争爆发啦——”
战争爆发!
这四个字一蹦出来,祁渊直播间里那满屏乱飞的嘲讽弹幕,瞬间像是被人拔了网线。
齐刷刷断更了。
楚狂脸上的嘲笑僵在半空,刚吸进去的半块薄荷糖直接滑进了嗓子眼。
“咳咳咳……呕!”
他憋得老脸通红,捂着脖子猛咳,手忙脚乱地去摸桌上的矿泉水瓶。
张谋之那只悬在淘汰按钮上的手,像是被毒马蜂狠狠蛰了一下,猛地抽了回来。
老头子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牛眼,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。
“战、战争?这疯小子……他敢碰这种随时会崩盘的宏大题材?!”
全息画面里,亚罗正背靠着发霉的墙角蹲着。
他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木头调色盘,正拿着那半截带血的炭笔,在废纸上画着半块发馊的黑面包。
听到报童那声变调的嘶吼,亚罗瘦削的肩膀猛地一震。
手里的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,重重地划出了一道刺眼的黑色死线。
街上的人群瞬间陷入恐慌。
戴着礼帽的绅士和裹着貂皮的贵妇人尖叫着乱撞,马车夫疯狂抽打着受惊的马背。
在这片混乱不堪中,没人注意到墙角这个满身酸臭的流浪汉。
亚罗扶着墙,缓缓站直了身子。
膝盖骨因为长时间受冻僵硬,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脆响。
他低头,死死盯着手里那块赖以生存的木头调色盘。
边缘还沾着几点干涸得像血迹一样的红色颜料。
亚罗紧绷的手指,一寸、一寸地松开了。
“啪嗒。”
调色盘掉在脚下的烂泥浆里,溅起一圈浑浊的黑水。
亚罗抬起右脚,那双破了洞、露出脚趾的皮鞋,重重地踩在调色盘上。
木板断裂的闷响,在喧闹惊恐的街头显得微不足道。
他转过身,拖着有点瘸的右腿,逆着逃窜的人流,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刚走两步,迎面撞上了刚才那个抢他地盘的醉汉。
醉汉手里死死攥着半瓶劣质啤酒,打了个熏人的酒嗝。
“哎呦喂,你个不长眼的穷鬼……赶着去投胎啊?”
亚罗停住脚,没躲那股恶心的酒气。
他缓缓抬起眼皮,那双充满红血丝的死鱼眼,斜睨着眼前的醉汉。
那个方向,一栋灰扑扑的建筑外墙上,挂着一块刚刚钉上去的简陋木牌。
【帝国第三步兵团招募处】
“喂!老子跟你说话呢,哑巴啦?”醉汉晃了晃酒瓶,不耐烦地喷着唾沫星子,“滚哪去啊你!”
亚罗干裂蜕皮的嘴唇微微抽动,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异弧度。
他喉咙里滚出两声沙哑刺耳的破音,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。
“去拿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