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播大厅后台的感应门缓缓滑开。
“嗤——”
伴随着那股子白色的干冰余雾,陈星河迈着那副还没完全从角色里摘出来的、有些神经质的步子,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。
他还没卸妆。
惨白的粉底在灯光下已经被汗水冲刷得有些斑驳。
那种暗紫色的眼影混着猩红的嘴角油彩,在大厅刺眼的冷白聚光灯下,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邪性。
后台的工作人员原本正忙着收拾电缆,瞅见这抹紫色,呼啦一下全都散开了。
没人敢跟他对视。
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球里,这会儿还燃着那股子要把世界烧成灰的疯劲儿。
陈星河低着头,手指有些神经质地抠着紫色西装的扣子。
“陈……陈老师?”
李冰提着裙摆,站在不远处,嗓子眼里像是塞了把毛刷子,干得生疼。
她看着这个在横店吃了五年烂泥、却一夜之间成了全蓝星梦魇的男人。
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“哒,哒,哒。”
走廊尽头,一阵急促、杂乱的脚步声猛地传了过来。
紧接着。
一个穿着高档藏青色西装、脑门子油得发亮的胖子,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众人的视线。
那是“辉煌娱乐”的副总,孙耀。
五年前,就是他亲口在饭桌上啐了陈星河一脸吐沫,说他这辈子只能演死尸。
这会儿。
孙耀那张胖脸紫红得像个熟透的猪肝。
他跑得太急,脚底下一滑,在那磨得发亮的大理石地面上直接摔了个狗吃屎。
“陈爷!陈爷您慢点!”
孙耀顾不得磕青的膝盖,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陈星河脚底下。
他那双常年数钞票的手,这会儿死死拽住了那截廉价的紫色裤脚。
“哎呦我的祖宗,我……我真不是人!”
孙耀一边嚎,一边抡起右手,对着自己那张肥脸就是狠狠一巴掌。
“啪!”
这一声,清脆得响彻了整个走廊,听得周围的人眼皮直跳。
“当初我有眼无珠,我……我特么就是个畜生!”
孙耀眼泪鼻涕全出来了,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还没拆封的合同,双手捧着举过头顶。
“陈爷,这是咱们辉煌最好的S级合同!分成您说多少就多少!”
“求求您……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,签了它,救救辉煌吧!”
孙耀哭得胸口一抽一跳的。
他知道,现在全蓝星的发行商都疯了。
只要能蹭上“小丑”这块牌子,哪怕是坨屎都能卖出黄金价。
陈星河停住了脚。
他微微低下头,绿色的乱发垂下一缕,遮住了他左眼那团紫色的阴影。
他盯着孙耀那张满是谄媚和惊恐的肥脸。
眼神里。
没有愤怒。
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。
有的,只是看路边一只翻了肚皮的甲虫般的……漠然。
“嘿……”
陈星河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,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破了嗓子。
他伸出套着紫色皮手套的手,轻轻地、一寸一寸地从孙耀手里抽走了那截裤脚。
他没看那份价值几千万的合同一眼。
甚至连一个音节都没舍得浪费在孙耀身上。
孙耀僵在原地,手里那份合同在冷气里微微发抖。
他看着陈星河绕过他,径直走向了过道中央那个单手插兜的年轻人。
祁渊就站在那儿。
他手里正把玩着一个还没拆封的打火机,身上那件白衬衫皱巴巴的,领口还沾着点不知名的油彩。
他整个人透着股子没个正形的散漫劲儿。
就像这一切的疯狂,都跟他没半点关系。
“祁导。”
陈星河走到了祁渊面前。
在那几十个黑漆漆的镜头注视下,在那几十亿观众快要炸裂的目光中。
这个刚刚在屏幕里杀穿了哥谭、玩弄了正义的“魔王”。
猛地收起了身上所有的疯劲儿。
他低着头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在紫色裤缝边。
然后。
他对着那个比自己小了快二十岁的年轻人。
弯下腰。
深深地。
鞠了一个九十度的满躬。
这一鞠躬,整整维持了十秒钟。
陈星河的嗓门有些哽咽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抠出来的。
“祁导……谢谢您。”
“谢谢您……把我当人看。”
走廊里。
除了那些“咔嚓咔嚓”响成一片的快门声。
静得能听见饮水机烧开水时的“咕嘟”声。
祁渊挑了挑眉,伸手在陈星河肩膀上拍了两下。
那力道挺大,拍出两声沉闷的“噗噗”声。
“成了,别在这儿扇情了。”
祁渊嘴角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,眼神里那抹绿荧莹的冷意终于淡了点。
“那一枪吞得不错,烟火味儿挺正。”
说完。
他转过头,视线越过陈星河,冷冷地扫了一眼还跪在地上发愣的孙耀。
那种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报废的零件。
“沈总,这儿味儿太冲。”
祁渊对着空气喊了一嗓子,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嫌弃。
“接咱们的车呢?”
此时。
大厅外的马路上。
一辆加长版的黑色幻影正静静地停在夜色里。
车窗缓缓降下,露出沈倾城那张冷艳得不带半点人间烟火气的侧脸。
她没说话。
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,在祁渊走出来的一瞬间,微微亮了一下。
而此时的龙国互联网,已经彻底成了“小丑”的培养皿。
微博热搜榜,直接被一种诡异的紫色给屠了。
#1. 陈星河 九十度鞠躬致谢祁渊#(爆)
#2. 小丑妆容挑战赛 参与人数破三千万#(热)
#3. 哥谭 真的存在吗?#(荐)
点开视频。
大街小巷,无数年轻人正对着镜子。
往脸上抹着惨白的粉底。
用最廉价的口红,在那嘴角画出两道狰狞的血色。
他们有的在笑,有的在跳那种一扭一歪的步伐。
那种对规则的嘲弄,那种压抑已久的叛逆,正在这一层层厚厚的油彩底下。
像野火一样。
烧透了整座城市的夜空。
祁渊刚钻进幻影的车厢。
那股子熟悉的、清冷的小苍兰香味,瞬间就把他身上那股子火药味儿给冲散了。
沈倾城靠在真皮椅背上,修长的双腿并拢,膝盖上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蓝皮文件。
“这一仗,你把天娱的底裤都给赢没了。”
沈倾城开口了,嗓音清冷,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。
她伸出葱白的指尖,在那份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赵霸天的股票现在就是废纸。”
“他的那些投资人,正排着队要买他的命。”
她转过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祁渊。
那眼神,不像是看合作伙伴,倒像是在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“祁渊,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“那种……那种让所有人跟着一起疯的魔力。”
祁渊没接茬儿。
他有些疲惫地仰在沙发里,半个脑袋陷进柔软的靠垫。
他伸手扯了扯领口,嗓子眼里滚出一声轻笑。
“沈总,那是恐惧,不是魔力。”
他看着车顶那片璀璨的星空顶。
无数微弱的光点在幽暗中闪烁,像极了哥谭市那些摇摇欲坠的霓虹灯。
“他们不是喜欢小丑……”
祁渊转过脸,视线死死锁定了沈倾城的眼睛。
“他们只是喜欢那种……看着原本高高在上的东西,摔碎在泥里的动静。”
沈倾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下意识地避开了祁渊的目光,手指在那份蓝皮文件上划过。
“下一场……赛段的主题,刚定下来了。”
沈倾城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透着股子由于紧张而产生的干涩。
“【希望】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个苦涩的弧度。
“官方那边给的压力很大,说这一回……不能再死那么多人了。”
“他们要看……暖色调的东西。”
祁渊听完,眼神里闪过一抹隐秘、危险的寒芒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,发出一阵嘶哑、跳跃的低笑。
“希望?”
他指尖在大腿上有节奏地敲着,“咚、咚、咚”。
像是某种命运的倒计时。
“行啊。”
祁渊歪着脑袋,看着窗外那些正模仿小丑步伐的年轻人。
“既然他们想看暖色调……”
“那我就给他们……一个最完美的、充满阳光的……楚门的世界。”
“保证。”
他眼神一厉,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块撞击在玻璃杯壁上。
“让他们看到……想哭都哭不出来。”
黑色幻影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,载着这个蓝星最恐怖的造梦者。
朝着那个名叫“虚假希望”的终点。
全速。
俯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