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球控制室内,克里斯托弗死死盯着主屏幕。
他的手指在颤抖,那根断掉的特制金笔,尖锐的断口刺进了他的掌心。
蓝色的墨水混着一抹殷红,顺着他的指缝慢慢洇开。
“放音乐。”
克里斯托弗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,嗓音沙哑,像是在磨砂纸上磨过。
“那个,导演……放哪一段?”
旁边的技术员咽了口唾沫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滑进脖子里。
克里斯托弗猛地转过头,眼神阴鸷得像是一把毒刺。
“放最温馨的那段!放他第一次见到大海、放他结婚时的背景乐!”
“快!给我把那该死的情绪共振拉到最高!”
控制室内,几百台大型服务器再次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“嗡——”
在那面漆黑、冰冷、写着“ExIt”的墙壁跟前。
一阵极轻、极柔,像是从云端里飘出来的竖琴声,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。
那是楚门最熟悉的旋律。
每当他在这座小镇感到疲惫、或者获得某种小确幸时,这段音乐总会精准地出现在每一个街角。
原本冷白色的、足以冻结灵魂的影棚灯光,在那一秒钟,也发生了变化。
它变软了。
变得橘红,带着股子深秋午后的慵懒和暖意。
那光线斜斜地打在楚门那身湿透的冲锋衣上,竟然映出了几分神圣的味道。
楚门握着门把手的手,在那温润的旋律中,猛地僵住。
他那双原本死寂、通透的眼珠子,盯着门缝里的黑,又在那光影中晃动了一下。
影棚巨大的穹顶上,原本漆黑的背景突然再次变幻。
一幕幕巨大的全息影像,在那“蓝天白云”的背景下,像走马灯一样闪现。
那是三岁的楚门,正骑在爸爸的脖子上,在那片金色的沙滩上咯咯乱笑。
那是十岁的楚门,躲在华盛顿先生的蔷薇花丛里,正对着镜头偷吃邻居家的覆盆子。
那是二十岁的楚门,在海景镇的舞会上,笨拙地踩着美露的脚趾,满脸通红地道歉。
“楚门。”
克里斯托弗的声音在那影棚里回荡,这回,那语气里带着股子近乎哀求的温柔。
“看看这些,这些都是真的。”
“你的欢笑是真的,你的泪水是真的,我们对你的爱……也是真的。”
老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,他坐在高耸的导演椅里,胸口起伏得频率快赶上变频电机了。
“外面的世界,那里只有灰色的水泥,只有冷漠的合同,只有为了五块钱就能背后捅你一刀的邻居。”
“在那儿,你只是一个连房租都付不起的、平庸到骨子里的……保险推销员。”
克里斯托弗顿了顿,他按下了操作台上的一个红色滑块。
“但在海景镇,你是唯一的王。”
“你是全世界的希望,是几亿人每天早起唯一的动力。”
“留下来吧,楚门。我可以给你任何想要的剧情。”
“你想去斐济?好,明天我们就把这片海,变成最纯正的南太平洋风光。”
“你想要西尔维娅回来?我可以让她重新出现在那个图书馆,让她从头到尾只爱你一个人。”
导演的声音通过几千个扬声器,在那死寂的海面上疯狂震荡,像是一条正往人心缝里钻的小毒蛇。
“只要你,只要你松开那扇门,转过身。”
“你依然是这里……唯一的大明星。”
……
演播大厅六个亿的在线观众。
这会儿全瘫在椅子上,不少人手里的纸巾已经湿透了。
那种三观被硬生生掰碎、又被这种极致的温情给强行缝合的阵痛感,让每个人都觉得心口在那儿一抽一跳地疼。
“他……他居然动摇了。”
台下一个穿着运动衫的小伙子,这会儿死死抱着自己的脑袋,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呻吟。
“那可是三十年的记忆啊……如果是我,我真的有勇气跨进那片黑影里吗?”
“这招太损了,祁神你特么太损了!”
直播间里的弹幕,这会儿也彻底分成了两派,吵得服务器都快冒烟了。
【让他走!那是牢笼!哪怕是黄金做的也是牢笼!】
【可是……可是外面真的很苦啊。如果是我的话,我宁愿在影棚里当个幸福的傻子。】
【你们看楚门的背影,他好像在发抖,他在害怕。】
【祁导,求你了,给他一个真正的希望吧,别再折磨他了!】
沈倾城坐在办公室里。
她盯着监控屏幕,看着那个站在台阶顶端、在那万千光影中显得渺小的男人。
她发现,自己的指甲已经在那名贵的红木桌面上,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白痕。
“楚门……”
沈倾城呢喃着,嗓子眼儿里那一阵阵发苦,“别听他的……那是糖衣炮弹,那是吃人的陷阱啊。”
画面里。
楚门在那温暖、和煦的背景乐中。
在那一个个充满“幸福”的回忆画面注视下。
他缓缓。
缓慢地转过了身。
他那张满是污垢和血迹的脸,在那橘红色的灯光映照下,显得那么清秀,又那么苍老。
他戴着那顶破烂的草帽,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。
只能看见他的嘴角,正一点点地、艰难地往上挑。
“嘿。”
楚门开口了,嗓音微弱,像是在这浩瀚的影棚里,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石子。
“克……克里斯托弗。”
他第一次在这三十年的人生里。
第一次准确地,喊出了那个“上帝”的名字。
月球控制室内,克里斯托弗猛地站了起来。
他屏住呼吸,两只手死死按在那个满是监视器的台面上,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由于疯狂而产生的狂喜。
“我在,楚门,我在这儿,我的孩子。”
导演对着麦克风,嗓门儿里由于过度紧张而带了一丝丝的颤音。
“你想要什么?告诉我,我马上让他们改剧本!”
楚门站在那儿。
他看着下方那个精致、滑稽的海景镇。
他看着那些正站在街角、仰着头、对他露出职业微笑的“邻居”们。
他发出了这一生,最通透、也最绝望的一声轻笑。
“我刚才……在想一个问题。”
楚门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双血迹斑斑的手。
“那……那个……”
他说话有些磕巴,语气里带着股子由于过度思考而产生的疲惫感。
“那个……那个叫西尔维娅的女孩。她……她被你们赶出去的时候……是不是特么的……挺疼的?”
克里斯托弗愣住了。
他那双深邃如枯井的眼睛里,第一次,流露出了那种由于无法掌控而产生的、极致的阴冷。
“那不重要,楚门。重要的是,我现在可以把她还给你。”
“不,那很重要。”
楚门抬起头。
在那几十亿观众快要窒息的注视下。
他把那一顶破草帽,摘了下来。
他把它紧紧贴在胸口,那姿势在那明亮的阳光下,显得古老。
也庄重就像是一个。
即将退休的老演员。
在对着他演了三十年的舞台。
做最后的交接“沈总。”
造梦舱内,祁渊缓缓睁开了眼。
他看着感应屏上那已经红到发黑的【人性最终爆发值】。
那一长串代表着观众情绪崩塌的零,多得让他太阳穴一阵阵地乱跳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
祁渊低声呢婪,嗓音沙哑到了极点,轻声说出了这一章最后的一句话:
“当一个人……”
“决定不再当主角的时候。”
“这个世界……”
“就特么……彻底谢幕了。”
画面里楚门在那高耸的铁台上,在那万千星光和虚假回忆的注视下。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他只是在那儿。
缓慢地弯下了腰。
他的膝盖微屈,双手自然下垂,那个动作标准得像是在镜子前练习过一万遍。
那是他在电影开头。
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。
对着全世界练习过的那个最完美的。
谢幕姿势“假如再也见不到你。”
楚门低声呢喃,嗓音在那温润的影棚里,在那几十亿人的耳膜深处。
轻快地通透地。
跳跃着。
“祝你早安。”
“午安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“晚安。”
画面,在那一秒。
在那楚门弯腰鞠躬的最高点。
毫无征兆地彻底陷入纯黑“嘿!导演!”
一个惊恐的声音在那死寂的控制室里,再次。
幽幽地响了起来。
“信号……信号被他……被他亲手……给拔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