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门缓缓直起腰。
他那身深蓝色的冲锋衣已经被海水浸透了,沉甸甸地挂在瘦削的骨架上。
海盐风干后的白渍,在那昂贵的防水布料上洇开了一圈圈丑陋的圆弧。
他就站在那级生锈的铁阶梯顶端。
背后是那一面被砸出了裂痕、露出灰白石膏底色的“蓝天”。
面前是那一扇漆黑、深邃,像是能把所有光线都吞噬掉的木门。
他没有急着跨进去。
楚门在那窄小的平台上转过身。
他的目光很慢,一寸一寸地略过脚下那片被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土地。
那些整齐的草坪,那些刷着粉色油漆的洋楼,还有那些此刻正仰着脖子、满脸僵硬的“老邻居”们。
他知道。
在那片碧蓝如洗的虚假云层后面,在那些路灯的灯柱里,甚至在美露那罐莫可可粉的罐盖上。
此刻。
成千上万个红色的感应光点,正像一群饥饿的红火蚁,死死咬在他身上。
全世界几十亿人。
这会儿正隔着那层冷冰冰的屏幕,等着看他这个“全蓝星最大的傻瓜”到底会怎么选。
“呼……哈。”
楚门吐出一口带着咸腥味儿的热气。
他那双原本布满了血丝的眼珠子,在这一刻,竟然清澈得有些吓人。
那种眼神。
不是疯狂,也不是愤怒。
而是一种在那粘稠的谎言里挣扎了半辈子,终于摸到了一块干爽陆地的……绝对宁静。
全息影棚里的风声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停了。
连那种为了增加生活感而特意播放的背景蝉鸣,也被控制室里的技术员给掐断了。
静得能听见阶梯铁皮冷却时发出的“嘎吱”声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要走吗?”
克里斯托弗的声音。
再次。
在那空荡荡的影棚上方,如神谕般降临。
这声音里。
没了刚才那种掌控生死的狂妄,反而透着股子快要溺水的人才有的……虚弱感。
“外面没有剧本,楚门。在那儿,没人会因为你摔了一跤而感到心疼。”
老男人的语速变快了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。
“在那儿,你只是个一文不值的凡人。”
楚门看着那片虚空。
他突然歪了歪脑袋,伸手扶了扶头上那顶破烂的草帽。
指尖。
在那粗糙的编织纹路上轻轻摩挲着。
“我知道”楚门开口了。
嗓音虽然还带着沙哑,却稳得像是一座横跨在哥谭海面上的大桥。
“我这辈子……最擅长的事,不就是当个凡人吗?”
他裂开嘴,露出了一个灿烂、干净的笑容。
那笑容,在那一团漆黑的“ExIt”门口,像是一把烧红的利刃,直接割裂了这三十年的虚伪。
“沈总,看好了。陈星河……他这回是真的成神了。”
造梦舱内。
祁渊死死盯着感应屏上那个震撼而不断扭曲的波纹。
他攥着控制杆的手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,已经呈现出一种由于充血而产生的酱紫色。
【叮!检测到全网情感爆发值突破临界点!】
【当前实时泪崩率:87%!正在转化终极救赎值!】
那一长串的零。
在那一秒钟,直接在祁渊的视网膜里炸开了一朵金色的礼花。
他没理会那些奖励。
只是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男人的眼睛。
演播大厅里。
几万名观众这会儿已经彻底瘫了,连哭都发不出大声。
有人在那儿死命地薅着自己的头发,有人在那儿对着大屏幕疯狂地摆手。
“让他走……让他走吧。”
李冰站在舞台边缘。
她这会儿整个人蜷缩在地毯上,手里的麦克风掉在一边。
她把脸埋进那身雪白的鱼尾裙里,肩膀一下接一下地抽动着。
那种心脏被人生生掏出来、又在冰水里浸泡过的阵痛,让她觉得连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受刑。
“张导……”
她呢喃着,嗓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这就是……希望吗?”
张谋之坐在评委席里。
老头子这会儿已经彻底成了个泪人,老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由于苦涩而干涸的盐渍。
他没说话。
只是颤抖着,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。
对着屏幕里那个消瘦的身影。
在那几十亿观众的注视下。
缓慢地。
沉重地。
竖起了一个大大的拇指画面里楚门动了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灯光照得亮堂堂的“海景镇”。
他想起了美露。
想起了那个每天都会对着他笑的马龙。
想起了那些被精密计算过的、甜得发腻的午后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仿佛是要把这三十年来。
吸进肺里里的。
所有的虚伪的氧气全给吐个干干净净。
“克里斯托弗。”
楚门再次喊出了那个名字。
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路边的陌生人打招呼。
“虽然……我知道你在听。”
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领,动作在那刺眼的冷白光下,显得优雅。
也决绝。
“但有些话……我还是想正对着你的镜头说。”
楚门走到了那扇漆黑的小门前。
在那一秒。
全球三十亿在线观众集体屏住了呼吸。
连服务器那原本刺耳的嗡鸣声,在那一刻,都仿佛消失了。
楚门面向镜头。
面向那无数个隐藏在影棚顶部的、正泛着红光的“上帝之眼”。
他露出了这一生最完美的最通透的也是最后的一个楚门式的笑脸。
“假如再也见不到你。”
他低声呢喃,嗓音在那温润的影棚里,像是一首被唱了三十年的老歌。
在那一刻轻快地跳跃着。
“祝你早安。”
“午安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在那黑暗的入口前停顿了一下,眼底深处那一抹由于自由而产生的神采。
在那一秒直接刺穿了全世界所有楚门们的。
心“晚安”说完楚门转过身。
在那几十亿双惊恐且狂热的注视下。
他没有任何哪怕是一丁点儿的。
迟疑左脚迈出踩进了那一片漆黑的未知的。
却真实得能让人流泪的。
出口“砰”一声轻微。
却像是重锤砸在所有人天灵盖上的。
关门声在那死寂的影棚里轰然响起。
楚门的身影。
彻底消失只剩下一面。
画着蓝天白云的漆黑的。
绝望的木墙孤零零地立在那儿造梦舱内。
祁渊缓缓睁开了眼,看着感应屏上那已经变成了一团乱码的【人性终结值】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整整三卷的浊气。
对着麦克风,嗓音沙哑到了极点,轻声吐出了这章最后的一句话:
“沈总……我说。”
“门后面……”
“那些正等着看下一场戏的杂碎们。”
“他们……是不是也该……醒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