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禾今天没有去地里,在家洗衣服。
她家的这处小院离村里水井稍远,一桶桶清水,全靠她来回拎取。
她刚将最后一桶水桶放下,还没来得及抬手擦汗,柳大居然从院门外径直走了进来。
“妹子。”柳大脸上堆着笑,却堆得生硬,“娘让我过来看看你。”
柳青禾头也没抬,指尖浸在微凉的皂角水里,一下下搓揉着衣物,语气平淡疏离:“大哥,你没事不会来我家吧。”
柳大的笑意僵在脸上:“瞧你这话说的,当大哥的,就不能来看看自家妹子?”
“有话直说,我忙着呢。”青禾手上没停,态度冷淡。
柳大也不再绕弯:“妹子,妹夫手里还有没有剩下的金子?哥都相了好几回亲,人家一瞅咱家这条件,一个都没成。”
青禾抬眸看向眼前的兄长,眼底满是茫然与疑惑:“你在说什么金子?”
“就是聘礼啊!提亲那天,妹夫拿出来的那条金链子,足足半两重,亮得晃眼。”
柳青禾根本没有听见后面的话。
耳朵里嗡嗡响,像有一窝蜂在脑壳里转。
原来自己的婚书是这么来的,也对,那才是自己的娘家。
亏她还想着跟丈夫商量下回门的事。
“妹子,你倒是说话啊。”柳大在一旁问道,“就当帮帮大哥,行吗?”
“我被娘赶出来这些天,你们从没来看过我一次。”柳青禾抬起头,冰冷的目光直直看向柳大,“如今一上门,张口就是要金子。大哥,你到底是来看我,还是来看我家的钱?”
柳大被她问得一噎,结结巴巴地说:“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,你是我柳家的妹子,帮衬一下不是天经地义的吗?”
“天经地义?”
青禾轻轻笑了一声,笑意里满是寒凉。
“你们一条金链子把我卖了,如今还跟我说天经地义?”
这话干脆利落,丝毫不留情面,瞬间堵得柳大脸色铁青。
“你不再是我小时候那个大哥了。”青禾眼睛通红,“以前的大哥会为了家拼死拼活,宁可自己饿着,也得让我和二哥有一口吃的。再看看如今的你,还有一点当初的影子吗?你走吧,我夫君的东西,绝不会给你。”
柳大被说得哑口无言,猛地扬起手。
青禾没躲,眼睛死死盯着他。
那只手悬在半空,最终没落下来。
柳大转身,落寞地走了,只剩青禾麻木的坐在那里。
傍晚李青石回来的时候,饭已经做好了,粥,饼和煮野菜摆在桌子上。
吃饭的时候,青禾心事重重,一句话也没说。
吃完饭,青禾站起来收碗,李青石伸手按住了她端碗的手腕。
你今天怎么了?
夫君。
有一条金链子,她说,声音很平,你给了我娘,是吗?
李青石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:
青禾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你以后别再把那么值钱的东西给别人了。我不值。
“那天去私塾找你,其实是陈大叔给我出的主意,我知道那样不对,可我管不住自己。”
李青石伸手,将她揽在怀里。
我早猜到了。
青禾愣住。
“那天我跳窗出去,陈大叔就在窗外等我,如果不是提前准备,怎么会那么巧。”
青禾僵在他怀里,半晌没动。
你……不生气?
生气什么?气你来了,还是气我跑了?
他笑了一下,我跑是因为我怂,不是因为你。
他把嘴靠近青禾的耳朵,小声的说:“那天我抱着你跑了一路,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没想吗?”
你……想了什么?
青禾忍不住问,刚问完又后悔了。
李青石没有回答她,只是继续说:“那个项链,其实是我娘留给我的,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我用它把你娶回来,我就又有了家,我觉得很值。”
青禾闻言,低声询问:“婆婆是个什么样的人,我也好想见见她。”
李青石想起母亲拿着木棍满村追自己,拎着耳朵去给被他欺负的孩子道歉的样子。
她要是在的话,他的声音轻下去,大概会一边骂你瞎了眼嫁这么个混小子,一边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给你。
青禾轻轻捶了他一下,“哪有你那么说娘的。”
夜里,那床旧被子中间依旧空着一截,冷风往里灌。
青禾翻了个身,脸朝着他,……冷。
说罢她贴了上来,冰凉的脚丫子蹭过他的小腿,脑袋埋进他肩窝,不动了。
李青石伸出胳膊,一把将她抱进怀里,扯过被子边角,把那截漏风的地方严严实实堵住。
第二天早晨,临去私塾前,李青石站在院门口,回头看了看那三间土房。
墙根的土坯被雨水泡得发了黑,屋顶的茅草缺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的木椽来。
他对柳青禾说:“咱们盖个新房子吧,要不冬天四处漏风,我可不想刚有个媳妇,咱们就冻死在里面。”
柳青禾眼里也亮起微光,连忙点头。“好啊,我闲下来就去运黄土,先攒点土坯。”
先不急。他说,等几天,看看村里有没有人能帮忙搭把手。
柳青禾扛起锄头往村东头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:你快去私塾吧,孩子们该等着了。
李青石看着她走远,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背影上,瘦瘦的。
他大喊:“太重的石头你不要搬,等我下了课去帮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声音从远处飘来,轻轻的。
此时的柳家,柳母像往常一样出门倒垃圾。
回来之后,再次把屋门关的紧紧的。
不一会她猛地开门,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:谁动了我的柜子!
柳大从西屋推门出来,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懵:娘,大清早的你喊什么?
柳母的声音劈了,像一块瓷摔在地上,链子!链子没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