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二也从东屋出来了,靠在门框上,看着屋里的两个人,没说话。
柳母转头看他:老二!你刚才去哪了?
柳二一抬眼皮:我在屋里睡觉啊,大哥,你刚才去哪了?
柳大猛地回头:我出去撒泡尿都不行?
我随便问问,你急什么。
我急?老二,你什么意思?
我没意思,我就是问问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一道门槛,谁也不退。
柳母往凳子上一坐,你们俩都不承认是吧,那今天谁也别想吃饭,饿着!
柳大冷笑了一声:娘,您这是把我们当贼了?
不是你们,链子自己长腿跑了?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灶房那锅没添柴的水在慢慢变凉。
柳母转过身,走进屋子砰的关上门。
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,又各自移开目光。
柳二回了东屋,关上了门。
柳大站在门槛上,踢了一脚地上的土,也沉着脸回了西屋。
整个小院里陷入死寂。
此刻的私塾里,七个孩子正围着沙盘,气氛热烈得像在分赃。
都让开都让开!小柱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,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树枝,等我画完这个,先生来了都得夸我天才!
二狗凑过去看了一眼,吸溜着鼻涕,先生教的是三笔写,你这……
你懂个屁!小柱子把树枝一摔,口就是嘴的意思,你看我把嘴张开是什么样。
说完,他用力的”啊“,将嘴巴张的老大。
“看清楚没,是不是圆的!”
正闹作一团时,李青石搬着一块宽大木板走了进来。
他将木板钉挂在墙上,孩子们全都瞪圆了眼睛盯着。
“先生,这是啥?”
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石灰,在板上划出一道白线。
“这叫黑板,往后我写字授课,你们全都能看清,不用再挤在沙盘跟前争抢。”
小柱子立马高高举手:“先生,我能上去写吗?我‘口’写得可好了。”
李青石点点头,把石灰递给他。
小柱子握着石灰细细描画,直到笔下的圆圈足够圆润,才退到一旁。
他抬眼望着李青石,满脸都写着:快夸我!
李青石笑了笑,开口道:“那你再写个‘日’,就是天上的太阳。”
小柱子闻言抓起石灰,又认认真真画了一个圆,比刚才那个更大、也更规整。
他退到侧边,下巴抬得老高,一脸藏不住的得意。
李青石望着黑板上两个光秃秃的圆圈,沉默片刻。
他没动气,慢悠悠走到黑板前,拿起另一块石灰。
“小柱子。”
“在!” 少年声音洪亮,满是期待。
“太阳,是不是会发光?” 李青石语气平淡地发问。
小柱子一愣,立刻挺起胸膛:“那当然!”
“嗯。” 李青石点头,在大圆正中添上一个点。
“你看,太阳中间这一点是它的心,外圈是光芒,这才是‘日’,明白了吗?”
小柱子恍然大悟,连忙开口:“先生,我写错了,能重新写吗?”
他快步上前,在第一个圆圈里也补了一个小点。
“先生,我刚才忘了画舌头。”
李青石瞬间目瞪口呆。
他看着黑板上两个带点的圆圈,默默拍了拍手上的石灰。
“小柱子。”
“在!” 声音依旧响亮,还带着几分沾沾自喜。
“‘口’,三笔,一百遍。‘日’,四笔,一百遍。”
小柱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。
“先生…… 为啥?”
“怕你记不住。”
这时,屋门被人叩了三声。
陈大叔站在门口,“小石头,出来一下。”
李青石拍了拍手上的灰,跨出门槛,顺手把门带上。
陈大叔往旁边走了两步,压低声音:昨天,我看见你大舅哥去找青禾了。
没欺负她吧?
李青石沉默了一瞬:青禾晚上……没跟我说太多。
陈大叔苦笑了一声:她不说,是不想你操心。这丫头,从小就这样。
他望着远处山坡,那里有成片的石碑。
青禾的爹跟军队走的时候,她才六岁。她娘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,把柳大当男人用,把柳二当孩子看,青禾……当累赘待。柳大十五岁就得出头撑家,没人教他怎么撑,只能自己瞎撞,撞着撞着,人就歪了。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其实他们兄弟也不容易,尤其是柳大,他吃过的苦,可能比你想象的还多。
村里的孩子基本都没有父亲,希望你能教会他们做人,别变成柳大柳二那样。
“别记恨你两个大舅哥,他们能长大,就已经不容易了。”
李青石说,您放心,他们是青禾的哥哥,我有分寸。孩子们的事,我会尽心。
陈大叔满意的点点头,“你还有什么困难,可以跟我说说。”
李青石有些不好意思。“叔,我和青禾住的那房子四处漏风,下雨天屋里的雨比外面还大。我想盖房,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,得麻烦您。”
陈大叔点了点头:“行,村里还有一些没用上的土坯,我喊上几个闲着的劳力,三五天就能把房子立起来。”
“工钱我现在没有,等以后……”
“你那点家底能喂饱你们两口子就不错,还工钱。”陈大叔打断他,“等你发了财,请大家吃顿肉就行,这事你就别管了。”
说罢,他转身走了。
李青石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向刚才陈大叔望的那片石碑。
”小柱子,过来。“
小柱子像个小泥鳅似的,麻溜的就跑了过来。
李青石指着那片石碑,问道:“你知道那里是怎么回事吗?”
“我娘说,以前打仗的时候,他们每年都来村里征兵。每带走一个人,村长爷爷就埋一件那人的衣服,埋的多了,就有那片石头了。
“行了,回去继续写你的一百遍吧。”
村东头的河边,老王头还在鼓捣水车。
自从李青石教他怎么做,他简直是不吃不喝的在琢磨这个。
陈大叔在他身后轻咳了一声。
“大海?你不好好盯着村子,找我这只会干木匠活的干啥?”
陈大叔也不恼,他俩从小一起长大,斗嘴就没断过。
“现在是四月了,每年春秋季节,县令都会到乡下监察农务,你就没多想想?”
老王头哼了一声。“想什么,我家地又没荒着,罚也罚不到我头上。”
陈大叔无奈地笑了笑。“你不觉得这水车,也许是咱们村子的一条活路吗?”
老王头没听懂,他从没想过这个。
陈大叔也不恼。“村子里还有不少木头和废铁,你拿去随便用,缺什么就跟我说。”
老王头低声嘀咕:“不就是个浇地的东西吗,大惊小怪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