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窗纸透进青灰色。
李青石先醒的。
他没有立刻起,而是先低头看了看怀里。
青禾睡得沉,一只手还揪着他胸前的衣襟,像个怕丢的孩子。
昨夜她那番话,让他心里的担子似乎有千斤重。
他平日只看到了孩子们的调皮,却没想过他们背后都藏着什么。
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胳膊,准备起身。
她被惊动了,还没睁开眼,先摸旁边,摸到人,才安心。
“夫君,你再睡会,我去做饭。”
他伸手拉住她:今天早晨我做饭,可惜家里没有铁锅,否则我一定能给你做出好吃的。
青禾愣了一下,你会做饭?
难不成你以为你进门之前,我都是吃的生的吗,不都是你抢着做了吗?
青禾笑了:那你去,我等着。
李青石起身,去了灶房。
半个时辰后,粥糊了,饼子焦了。
青禾站在门口,没说话,接过铲子。
李青石挠挠头:……还是你来,这种陶锅我真用不惯。
私塾里,七个孩子已经在等了。
小柱子喊:先生,今天学什么?
李青石拿起石灰,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新字。
你们知道是什么意思吗?
几个孩子纷纷摇头。
站着。李青石说,站直了,不歪,不倒。
他顿了顿:你们爹走了,但你们得学会站着。站直了,别人才看得起你。
“往后,我教你们识字,也教你们怎么‘立’——立身,立心,立命。”
“哪怕天塌下来,只要这‘立’字刻在心里,你们就倒不了。”
“先生,”小柱子忽然开口,声音清脆,“那我们现在就学站着吗?”
他挺了挺腰:“我每天在门口,站的可直了,我是不是不用学了?”
李青石看着他,没笑,也没骂。
站得直,和立得住,是两回事。
他在字旁边,又写了一个。
这个是站,站给别人看的。
这个立,立给自己的。
小柱子眨眨眼,没懂。
“咱们今天不用练字了,大家跟我出去转转!
七小只面面相觑,但不敢不听,跟着出了私塾。
李青石走在前面,一句话不说。
小柱子小跑跟着:先生,我们去哪?
到了就知道。
村头,小柱子娘正在拉犁。
犁尖卡在石头缝里,她拽不动,停下来,喘口气,再拽。
腰弯着,背驼着,手在抖。
李青石让孩子们站在田埂上看着。
小柱子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李青石问:看见了什么?
没人说话。
他指着远处:那是谁?
铁蛋小声说:……小柱子娘。
她在干什么?
……拉犁。
李青石点头:你们在家的时候,她是这样,你们来私塾的时候,她也是这样。
他顿了顿,对小柱子说:立,不是站给别人看的,是站给她看的。你站起来了,她才能歇一歇。
小柱子看着娘,腰弯着,背驼着,手在抖。
他忽然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看李青石。
李青石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小柱子跑下田埂,帮娘推犁。
他娘愣了一下: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
先生让我来的。小柱子说,声音有点哑,娘,我帮你。
他娘直起腰,手在腰上捶了捶,帮什么帮,回去跟先生念书!
娘,我……
回去念书!娘还用不到你帮。
小柱子往后退了两步,回头看李青石。
李青石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小柱子转身,跑回田埂,跟着先生继续往前走。
孩子们跟着李青石,没人敢问去哪。
走到一片地,里面杂草丛生,李青石停下来。
这是谁的地?他问。
二狗小声说:……我家的。
李青石看着他:你家的地?
二狗点头:我爹……没了以后,我娘她一个人忙活不过来。
李青石看着那片地,草比苗高。
他蹲下去,拔了一根草,又拔了一根苗。
过来。他说。
孩子们围过来。
苗,根是直的。草,根是乱的。他把两根递给孩子们,自己拔,自己看。
孩子们蹲下去,拔草,拔苗,在手里搓。
你们娘种地,若分不清苗和草,就会拔掉苗,留下草。你们学了,就能帮她。
他看着二狗:你娘的地,明天开始,我教你怎么收拾。
二狗愣住:……先生?
立,不是站给别人看的。李青石说,是站给你娘看的。她地荒了,你帮她种好了,就是立。
“走吧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对孩子们说,“去下一个地方。”
孩子们跟着先生,穿过一片地,又穿过村子。
最后,停在了村头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前。
土地庙年久失修,泥塑的神像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草泥。
庙前的香炉歪在一边,里面插着几根烧了一半、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残香。
他指着那个破旧的神像,问道:“你们觉得,神像为什么塌了?”
孩子们面面相觑。
铁蛋挠了挠头,小声说:“因为……泥巴不结实?”
“因为太久没人修了?”小柱子也试探着说。
“庙塌了,是因为你们只顾着磕头要糖吃,要果子吃,却从来没有想过,要帮它扫扫灰,扶一扶柱子。”
李青石回头看着他们,说道:“今天剩下的时间不上课了,你们各自回家,看看能帮什么忙,去扫扫地,把缸里的水拎满,去地里帮她们干点活。”
“明天,到私塾里告诉我你们都干了什么,家里的长辈是怎么说的。”
他说完,伸手把歪倒的香炉扶正,又从地上捡起一根尚且完整的残香,插进香炉里。
“回去吧。”
孩子们散了,李青石独自站在庙前。
此时,柳二拖着两个沉重的口袋,正好经过庙门口。
那两个口袋看起来非常重,柳二一边走一边擦汗。
他看见了李青石,李青石也看见了他。
“二哥,这里面装的是啥?”
柳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一个体面的教书先生,怎么会知道寻常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。”
说罢,他头也不回,继续拖着口袋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