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私塾里,七个孩子陆续到齐。

小柱子最先来,眼睛发亮,像揣着秘密。

铁蛋最后一个到,低着头,鞋上全是泥。

二狗脸上有道抓痕,从眼角爬到下巴,已经结痂了。

李青石没有教新字,他看着下面这七个小脑袋。

说说,回家干了什么。

小柱子地站起来:先生,我先说!我帮我娘推犁了!

推得动?

……没推动。小柱子挠头,摔泥里了,我娘笑了,说我不如犁把子结实。

屋里哄笑,小柱子也笑,但腰杆挺着。

李青石没笑:你娘笑了,之后呢?

之后?小柱子愣住。

她笑完,还推犁吗?

……推啊。

你呢?

我……我在旁边看着。

李青石点点头,没说话。看向铁蛋。

铁蛋手指头绞着衣角,声音像蚊子:帮我爷浇地。

浇完了?

……弄错了。

怎么错?

铁蛋头更低了:把苗当草……拔了。

二狗了一声,赶紧捂住嘴。

李青石瞪了他一眼,二狗赶紧低头,不敢跟先生直视。

其余几个孩子也七嘴八舌的表示自己也干了活。

虎子说他帮家里搬了东西,来福说他给家里扫了地。

李青石听完最后一个孩子的报告,从盒里拿出一块石灰。

从今天开始,继续干你们能干的事,直到有一天你们干好了,家里人夸你们了,再来跟我汇报。

然后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横。

“咱们今天算数,这个字念一。”

然后他又加了一横,“这个念,二。”

再加一横,“这个念三。”

小柱子在下面点点头,算数原来不过如此。

李青石早看透他的心思,喊他:“小柱子,四怎么写?”

小柱子接过石灰,在三下面画了一横。

“嗯,不错,写九十九。”

小柱子一横一横的往下面加,一直到黑板不够用了。

“先生,咱们的黑板太小。”

“才九十九就小了吗,我要是让你写九百,九千,你需要一个多大的黑板?”

他没再小柱子,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“四”。

“这个念四,不过你们不用觉得刚才的想法丢人,先生小时候也是那么想的。”

“那你们告诉我,一个再加一个,是几个?”

这个问题,太简单了,简单到让人不敢相信先生会问。

小柱子先是眨了眨眼,赶紧抢答道:“两个!”

“对!是两个!”二狗立刻跟上。

“就是两个!”虎子也喊,生怕被落下。

李青石点了点头,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算式:“一 + 一 = 二”

这个时代,并没有这些符号,但他认为这东西简单易懂,也不会引来什么非议。

“中间这个,就是加号,这两个短横,叫等于号,现在我告诉你们学算数有什么用。”

“算数,就是为了算清‘活命’的账。”

“地有多少亩,苗有多少棵,粮有多少斗,税有多少升,一笔一笔,都得算清。”

新鲜东西对孩子们总是最有吸引力的,今天的课热热闹闹,直到放学他们走的时候还在算。

陈大叔在门口似乎已经等了李青石多时了,见他从学堂出来,一把拉住了他。

小石头,跟我去河边。

到了河边,陈大叔看着还没装槽的水车架子问:小石头,这玩意儿……准能把水提上去?

李青石没有丝毫犹豫:能。王叔说,再有一天,槽一架上就能试水。

陈大叔点点头,对他说道,我在镇子上用水车跟人打赌了,十亩河滩地。

“叔,那对方赌的是什么?”

“三石粮食,加五亩河滩地。”

李青石笑了,您这赌打得值。

陈大叔愣了一下,你……

槽一架上就能转。李青石往木桩上踹了一脚,而且你们赌的是能不能用,没说浇多少啊。

陈大叔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你小子……

“咱们刚刚做出来,可能会有小问题,但哪怕一天只浇一垄地,那也是‘能浇’!他输定了!”

他对陈大叔说道:“您放心,明天我和王叔再忙一天,肯定能调试的差不多。”

“那就好,你家的新房墙面应该已经晾干了,这两天装上窗户,你们两口子就可以搬进去了。”

村里面,李青石那三间新房的架子早已立稳,连泥墙都干透了,泛着一层干爽的土黄色。

柳青禾伸手推开崭新的木门,缓步走了进去。

新房比原先的破屋宽敞通透许多,脚下是反复夯实过的地面。

平整得寻不出半块土坷垃,踩上去硬邦邦、扎扎实实,稳稳当当。

最让她心里欢喜的,是墙角那盘新砌的土炕。

比以前睡的那个大了一圈,到时候烧起火来,满炕都能热乎。

她站在屋里,心底细细盘算着,一点点规划家里物件的摆放位置。

院子里她特意叮嘱修了一个鸡圈,王婶前几日来帮忙,说等鸡圈修好,给她两只小鸡崽。

青禾开心地应下了,想着日后攒了鸡蛋,再慢慢还人情。

这房子虽然简陋,却是她长这么大,第一次感觉这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家。

李青石回家时,特意绕去镇子,把提前订好的铁锅取了回来。

一进院门,他便笑着让青禾乖乖等着,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邀功。

“今天给你做个从没吃过的好东西。”

他拆下旧陶锅,将崭新的铁锅稳稳安在灶上。

又抓来软泥,细细把锅沿缝隙糊得严严实实,防止跑烟漏火。

灶膛里柴火燃得极旺,火苗噼啪跳跃,很快把铁锅烤得滚烫。

他往锅底滴了几滴油,觉得不够,又放了一些,用锅铲抹开。

青禾立在一旁看着,下意识提醒:“菜不是这么做的,直接煮就好。”

李青石没说话,随手切了几段嫩山葱,抛入热锅之中。

“呲啦 ——”

滚烫的热油瞬间激发出葱花浓郁的香气,瞬间铺满整间厨房。

香味钻进鼻尖,青禾当场呆住。她怔怔望着冒起淡淡青烟的铁锅,眼底满是新奇。

不等她回过神,李青石已经将青禾从河边采来的水芹菜切段,下入锅中。

菜叶触碰热锅,又是一阵细碎的滋啦声响,清新的野菜香混着油香、葱香,层层交织。

“这叫‘爆锅’。”他嘴角扬起,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,“光煮,那是一锅草;过了油,那才是菜。”

说话间,他撒了一小撮粗盐。

“起锅。”

一盘油汪汪、绿莹莹的水芹炒葱段便盛进了粗瓷盘里。

李青石把盘子放到桌子上,又盛了两碗冒着热气的稀粥。

看着还在发愣的青禾,笑道:“愣着干嘛,尝尝啊。”

她夹起一根水芹,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。

脆,嫩,香!

她眼睛倏地亮了,“好吃,比用水煮香太多了!”

“原来菜还能这么做。” 她抬眼看向李青石,眼里亮晶晶的,满是欢喜,“你是从哪学来的。”

“我娘教的啊。”

“那你教教我!”

饭后,青禾洗碗,李青石坐在灶前添柴,火光一跳一跳。

明天水车试水,陈大叔跟人赌了十亩地。他说。

青禾有些担心:“能赢吗?”

“那还用说,你夫君亲自出马,还有不赢的道理?”

青禾托着下巴,眼睛里都冒星星。

“要是能把赢来的地都给咱家就好了。”

李青石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,财迷,想什么好事呢。

青禾揉揉头,我就想想嘛,你再打我,打傻了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