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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令来的这天,刚蒙蒙亮,村里就炸开了动静。

村口大路上,陈大叔领着几个人,拿着扫帚、锄头清扫路面,碎石杂草拢到路边堆好。

里正先到了,身后跟着刘满仓和另外几个村长,都是来看热闹的。

刘满仓两手揣在袖子里,嘴角挂着笑,不时往村口方向张望。

老陈,十亩地哦,想好怎么交割了吗?

约莫巳时,远处传来马蹄缓步踏地的声响。

那县令姓周,四十来岁,面皮白净,身后跟着一个挎布包的文书、两名持木棍的衙役,慢慢行到村口。

陈大叔在前面领路,一行人沿着土路往村里走。

道旁两侧田地,粟苗堪堪抽穗,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,不少地块杂草疯长,遮过嫩苗。

周县令眉头轻轻皱起,面上浮起几分不悦。

陈大叔见状连忙上前躬身解释:县尊明鉴,村里青壮年没剩几个,如今留在村里的,只剩老弱、妇人与孩童,打理田地实在有心无力。”

周县令顺着陈大叔指的方向,看见了远处山坡上的石碑。

他沉默片刻,方才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,再没揪着田地荒芜之事苛责。

他收回视线,看向身侧陈大叔:“里正上报,你们村造出一架引水水车,前头带路,本县前去瞧瞧。”

一行人顺着田埂往溪边走去,水车周遭早已围了不少好奇观望的村民。

溪中木水车随着水流吱呀呀缓缓转动,木槽承接水流,源源不断淌进下方坡地。

刘满仓的脸僵住了,他往前走了两步,想凑近看,又停住。

周县令翻身下马,缓步走到水车近前,伸手往水槽里掬了一捧清水。

指尖感受水流速度,细细打量整架木轮、渠槽的构造。

半晌,他抬头发问:这水车,是谁牵头打造?

陈大叔连忙上前回话,顺手推了一把身侧局促的老王头。

回县尊,木架、木料全是老王头亲手刨制搭建,只是绘制图纸、定下水车形制的,是村里私塾的先生,李青石。

小石头,快过来见县尊!

随着陈大叔的声音,人群分开一条道。

草民李青石,见过周县尊。

周县令站起身,上下打量他一番。

眼前青年谈吐身形皆不同于寻常乡野农夫,更像是一个书生。

这物件……他开口说道,本县在邺城见过类似的,但那是翻车,需人力踩踏。你这个,不用人力?

不用。李青石答道,借水流之力,自转不息。

一天能浇多少亩?

看水势,李青石说,水大时,二三十亩;水小时,十来亩。

周县令点了点头,又问:李青石,你这图纸,从何处得来?

李青石盯着自己沾着泥巴的布鞋,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早已想好的说辞。

回县尊,草民读书时有个师父,传了些图样,草民自己又改进了一些。

周县令回头看向陈大叔:此人可是你们村的村民?

陈大叔回道:他乃是战乱逃进大山之中的难民,天下安定后走出大山,被我收留在村中。

周县令了一声。

成家了?他忽然问。

……是。李青石愣了一下,娶了本村柳氏。

周县令点点头,语气缓和了不少:且与本县说说,这水车妙处在哪。

李青石条理清晰,从地势短板讲到水车设计,再到修整改良的细节,句句贴合农耕实情。

文书低头执笔,飞快记录。

周县令听得连连点头,眼底多了几分欣赏:这水车法子实用,本县回去便誊抄下来,下发各村,让百姓效仿打造,减轻耕作劳苦。

陈大叔连忙上前:县尊有所不知,这水车看着简单,实则内里门道极深,万万不能让各村随便仿造。

寻常木匠只懂刨木搭架子,不懂水利分寸,照着图纸瞎做,白费木料人工,到头来浇不了几亩田,反倒耽误农时。

当初小石头画出图纸,老王头连着熬了一个多月,每天蹲在溪边试改。两人风里晒雨里淋,费了无数心力才做出这一架能用的,旁人没跟着从头打磨,根本摸不透其中诀窍。

老王头连连点头:没错,光是调水槽坡度,我就返工好几回,差一点都不行。

陈大叔趁热打铁,说出心中盘算:“不如全县所需水车,统一交由咱们村集中打造。他们两人一同把关,造出来的水车结实耐用。若是分散到各村,没有懂行的人跟着指导,造出一堆残次品,反倒辜负县尊体恤农耕的心意。”

周县令略一思索,点了点头:你考虑确实周全,回头本县让文书统计全县水车需求量,再来寻你对接采办、建造事宜,此物造价几何?

陈大叔对着李青石使了个眼色,李青石站出来,说道:“启禀县尊,约六贯钱。”

周县令点点头,没有反对。将这水车图纸画出来,本县亲自核验,上报州府。

你二人于耕作有功。他指向李青石和老王头,过几日,县仓给你二人各调拨粟米五石、粗布三匹、盐一斗送来。

“李青石,带本县去你的私塾看看,教化之责,同样重要。”

李青石领命,带着县令一行人向私塾走去。

刘满仓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早就没了,他真的没想到真有这种东西。

陈大叔走过去,刘满仓,三石粮,五亩地,什么时候交割?

刘满仓咬了咬牙,没有多说:……我刘满仓说到做到,回去就办!

他甩袖离开,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。

“陈大海,你早就心中有底,就等着坑我,是不是?”

陈大叔丝毫不怯:“是你先要跟我赌的。”

“好,好,咱们以后走着瞧!”

刘满仓气冲冲的走了。

陈大叔冷笑一声,对围观的村民说:“走,去私塾,看看县尊是否满意。”

私塾里,孩子们正在黑板上练字。

周县令盯着那块木板,这是何物?

黑板。李青石答,石灰写字,全班可见,不用挤沙盘。

周县令走过去,摸了摸板面,白灰沾了一手。

成本几何?

木板、石灰、泥,几文钱而已。

县令点点头,此物……比水车更妙。

他转向文书,记下,教化之器,一并上报。

周县令准备离开时,陈大叔手心都攥出汗了。

“陈大海,水车、黑板二物,算你统筹有功,迁入外男之事可以暂缓。”

他缓了缓,又说道:“但今年秋收的粮税若再无法全额缴纳,本县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