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州刺史府大门前。
驴车缓缓停在易州刺史府外的青石板道旁,老王头连忙勒住缰绳。
李青石抬眼望去,心头不由得暗叹刺史府气派。
高大朱漆门楼足足两丈有余,门前立着两尊青石镇兽,面目威严。
府门两侧分站四名披甲府兵,腰佩长刀,站姿笔挺。
目光冷冷扫过往来行人,寻常百姓根本不敢靠近半步。
老王头缩了缩脖子,压低声音凑到李青石身侧。
“小石头,瞧见没?这就是刺史衙门,不是咱平头百姓能进去的地方,要不…… 咱先去城中客栈落脚,改天寻个递话的门路再来?”
“王叔,不去问问,怎么知道让不让咱们进呢,咱又不是反贼,顶多轰出来而已。”
说完,他抬脚迈步,径直朝着府门走去。
两名守门府兵立刻上前一步,将他拦在台阶之下。
“止步!”
“何处乡民,敢擅闯刺史府?速速退去!”
老王头在后面看得心惊胆战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李青石微微躬身,语气恭敬却不卑微:“小人河东村乡民,听闻崔刺史贤德仁政、体恤民情,偶然知晓一桩罕见的异石烧造之法,特来禀报,或许能成奇珍,敬献于您。”
守门卫兵本想直接呵斥驱赶,闻言动作一顿。
崔刺史素来喜好奇珍异物,府里上下人尽皆知,但凡有新奇宝物、罕见技艺的线索,门房都不敢随意驳回,免得错失功劳,被刺史追责。
“在此等候,不许乱动,我进去通传。”
丢下一句呵斥,一名府兵转身快步踏入府门禀报。
约莫半柱香的功夫,方才入内的府兵快步折返。
“刺史唤你入内觐见,随我来。”
老王头瞬间瞪圆了眼,万万没想到刺史真的会召见一个乡下小民。
连忙想出声叮嘱,又怕祸从口出,只能死死闭嘴,焦急望着李青石。
穿过厚重朱门,内里更是别有洞天。
青砖铺地,花木错落,处处透着官宦府邸的庄重威严,气氛肃穆压抑。
穿过庭院,最终抵达正厅外。
正厅中端坐一人,身着藏青色官袍,面容清瘦,眉眼锋利,正是易州刺史,崔彦之。
他手肘撑在案几上,目光自上而下落在李青石身上。
“你便是河东村李青石?”崔彦之开口,声音平淡却带着官威。
“小人正是。”李青石躬身,礼数周全,“贸然登门叨扰,还望恕罪。”
崔彦之淡淡扫了他一眼,没有废话:“你说有异石烧造之法,说来听听。”
“小人偶然从旧年杂记中窥见残篇,听闻山间白石、碱土之类寻常物料,辅以烈火煅烧,历经久炼,可如玉般晶莹剔透,世间罕见。”
崔彦之身子微微前倾,“你说的,可是琉璃?”
“还是您见多识广,正是琉璃。”李青石语气诚恳,“只是其中精细火候、物料搭配,残篇残缺不全,小人愚钝,反复揣摩也未能摸清,只能知道大致路子。”
崔彦之心中早已火热。
琉璃的价格甚是昂贵,若能批量烧制,源源不断送入东宫献给太子,岂不是坐稳太子心腹的位置?
崔彦之收敛神色,故作威严:“此法若是属实,便是大功一件,你所说之物我即刻让手下去采买,你指导工匠当面做一番,若是能成,必有重赏。”
“草民听凭安排。”
不多时,府中窑匠、杂役尽数赶来,所需原料也很快凑齐。
崔彦之派人寻了一处小型窑炉,就地开火试炼。
一工匠拱手:“此物烧制的配比为多少?”
崔彦之看向李青石。
李青石答道:“具体配比草民也不清楚,但草民试过,确定能成。至于烧制出来琉璃的透明度,可能需要诸位师傅多多尝试。”
崔彦之点点头,示意开始。
烈火熊熊燃起,窑火持续煅烧数个时辰。
待炉火降温开窑,一堆混杂的白石碱土之中,确实凝出了几小块硬硬的晶体。
只是模样粗糙至极,混杂着大量杂质,通体浑浊发灰。
但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,这绝非普通土石砖瓦,确确实实是琉璃的雏形。
只要耗钱粮、堆人力、反复试炼,迟早能烧出通透莹润的上等琉璃!
崔彦之大喜,“好!很好!”
连道两个好字,终于绷不住脸上的喜色,朗声吩咐左右:“来人,赏!”
不多时,数名衙役抬着赏赐走来,木箱里满满当当,极为厚重。
足足五匹上等细绢、三石精米、五吊铜钱,另有整块风干腊肉、上好的饴糖点心。
崔彦之看着李青石,语气比方才温和不少:“你虽不知精细配比火候,却能献此真法,功不可没。这些钱粮布匹,是本官今日的赏钱。”
说完,他脸色一沉:“但此法绝不可外传,否则,人头落地!”
“草民谢您厚赏!”李青石立刻躬身道谢,“小人必定守口如瓶,以谢厚恩!”
崔彦之挥手示意,衙役上前,将李青石送出府衙。
一名师爷模样之人上前,低声问道:“何不将此人灭口,如此配方岂不是更加安全?”
崔彦之摇摇头:“若将他杀了,可还有人敢来献宝?我重赏于他,是让其将本刺史爱才之名传出去,这样,才能收获更多。”
师爷低头,恭维道:“还是您英明!”
李青石出来时,天色早已黑透,几个衙役在后面帮忙搬运赏赐。
远远就看见驴车停在路边,老王头坐在车板上,身子不停来回张望,脸上满是焦灼。
从中午等到天黑,刺史府门一关就是大半日,里面半点动静都传不出来。
老王头越等心里越慌,生怕李青石冲撞了官老爷,被扣下治罪。
好几次都想壮着胆子上前问话,又惧怕守门府兵的长刀,只能干熬着,整整担心了一下午。
听见脚步声,老王头猛地抬头,看见李青石平安走出来,先是松了一大口气。
可目光落在那几箱、几捆堆得高高的赏赐上时,整个人直接愣住。
眼睛瞪得溜圆,下意识站起身,腿脚都有些发僵。
不多时,衙役将这些赏赐搬到了车上。
五匹细绢叠得整整齐齐,三石精米装在布袋里鼓鼓囊囊,还有沉甸甸的五吊铜钱,腊肉、点心,满满当当占了小半辆驴车。
老王头凑上前,伸手轻轻摸了摸细绢,又瞥了一眼那几串铜钱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小石头…… 这,这些全是刺史赏你的?我的娘哎,这得值多少钱啊!咱庄稼人累死累活攒两三年,都未必能置办下这么多东西!”
李青石嘿嘿一笑:“我就说咱们不能白来一趟吧。”
驴车动起来了,他们得先找个客栈睡一晚上,明天再走。
李青石回头望望夜色中的刺史府,冷冷地笑了一声。
“赶紧努力的尝试吧,做得越好,说不定就会死得越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