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彦之身为大王的副将,却早把大王的行程、粮道、主力扎营地,送进了唐营。
“饶阳城外……大军散得散、死得死,到饶阳时,大王身边只剩几百骑。
“也是崔彦之,劝降诸葛德威,将大王骗进城内抓捕,送给了李建成。”
陈大叔愣住了,“你说的崔彦之,可是当今的易州刺史?”
“对,就是他,他的官职,是踩着咱无数河北子弟的尸骨换的!”
陈大叔没再说话,他右手慢慢攥紧,指节攥的咯吱吱直响。
两年了……他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我堵了两年,不让外男进来,就是,就是盼着你们能回来一些。
都死了……他肩膀在抖,五十多个,都死了……
安抚完李二牛,李青石陪着陈大叔出来。
陈大叔的泪在出了门以后就再也控制不住,整个人都像是垮了下来。
李青石这还是头一次看见他哭,村中过的艰辛没见他哭,粮税压的他睡不着没见他哭。
当听到村中后辈确凿的死讯后,这老人终于撑不住了。
李青石扶着他的胳膊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李青石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飘,你是想给村里的人,报仇吗?
陈大叔脚步顿了一下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……报仇?
怎么报?陈大叔苦笑一声,咱们是什么,平民百姓。他是什么,堂堂刺史。咱们拿什么去报?
叔,给我点时间李青石说,当初是村子收留了我,那么村子的仇就有我一份。
陈大叔转头看他,只见李青石那清秀的眼睛在月光下冷的吓人,小石头,你……你想干啥?
没什么。李青石收回目光,叔,信我一次,就算不成功我也不会有任何危险,搞不好还有赏赐呢。
他继续问道:“叔,崔彦之投靠的是太子对吧。”
陈大叔点点头,“嗯,外面都这么传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
陈大叔还是有些不放心:“小石头,千万别冲动,咱们是斗不过他的。”
李青石笑笑,说:“叔,我没想跟他斗,我反而要送他一份天大的功劳!”
陈大叔拽住他的胳膊,低声劝诫:“小石头,崔彦之官大势大,背后靠着太子,咱稍有不慎全村都要跟着陪葬!”
“叔,我心里自有分寸,不过我要去一次州府,您看能不能找人陪我去一次,我不认识路啊。”
陈大叔想了想,说道:“若你执意要去,我去找老王头陪你。他家有一辆驴车,你也不用走那一百多里路,你准备什么时候去?”
“越早越好,明天吧。”
陈大叔“嗯”了一声,准备去找老王头,走了几步他又回头。
“切记,不要逞强,家里还有青禾等着你呢,不管事情成不成,要安全的回来。”
李青石回到家,院子里叽叽喳喳,六只小鸡崽挤在墙角。
青禾从灶房探出头,脸上沾着灰,夫君,回来啦,我今天给你做了好吃的!
她笑得眼睛都弯了,我用粟米跟王婶换了几个鸡蛋,我煮了三个,你两个,我一个。
说着将饭菜从灶房端出来摆在桌子上,一小盆粟米饭,三个煮鸡蛋,还有一盘炒野菜。
自从青禾见过李青石炒菜以后,她已经学的差不多了,炒出来的不比李青石差。
家里不缺粮了,小鸡崽也有了,这姑娘这几天一直处于亢奋状态。
李青石坐下,看着她,青禾,我要出去几天。
青禾手停了,去哪?
州府。
干啥?
李青石端起米饭,嚼了几口:“去给你弄点赏赐回来。”
他将鸡蛋剥开,将两个放在了青禾碗里。
青禾的小脸不开心了,她把筷子放下,问:“去几天啊?”
“来回差不多要三四天吧。”
青禾用手抵住下巴,想了想,说:“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。”
“你就不怕你的小鸡崽饿死了?”
那……那你早点回来。
她怕李青石没当回事,又说:我数着,超过五天,我就杀一只鸡吃了!
说完,她偷偷把一个鸡蛋夹回他碗里。
晚上,青禾睡不着,在他怀里翻来覆去,问东问西,他不答,只让她睡。
她迷迷糊糊说:那你答应我……
他说:。
其实没听清她说的什么。
第二天清晨,薄雾还没散,老王头的驴车准时停在了院门外。
李青石背着青禾连夜给他装好的包袱,坐上了驴车。
包袱里有什么李青石都不知道,反正青禾在那鼓捣了半天。
出门时,青禾站在院门口,手里还拿着个扫帚,装作在扫地,其实眼角一直盯着他。
李青石回头冲她笑了笑,她赶紧低下头,扫帚用力在地上胡乱划了两下。
河东村距离易州府要一百多里地,驴子四条腿嗒嗒嗒了半天也没走出几十里地。
中午,李青石打开包袱,在角落里,有一包用布包着的饼子,最下面竟然是五个煮鸡蛋!
他笑着摇摇头,将一个鸡蛋和一块饼子递给老王头。
老王头接过去,吃了两口,打趣道:“小两口新婚不久就分开好几天,那丫头舍不得吧。”
李青石不知道怎么回答,只好嘿嘿的笑。
“别笑了,赶紧要个孩子,看你媳妇一天到晚不闲着的,给她找点事干,省得瞎想。”
“王叔,早了点吧,我们才成亲一个月啊。”
老王头把饼子咽下去,拿起水壶灌了几口水。
早个屁啊,别人家十四五就抱娃了,你们俩倒好,一个教书一个种地,晚上就不干正事?
这话太直,像根棍子呼在李青石脸上,他嘴唇哆嗦了两下,愣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老王头看他这副模样,反倒“哈”地乐了,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,拍得驴车都晃了三晃:
“害什么羞,都是过来人,你当看书能看出娃来?地里的种子还得下,人这事儿,更得下!”
吃饱喝足,两人继续上路。
晚上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凑合了一晚。
第二天过晌午,易州府的城门已经能看到了。
老王头一边吃饼子,一边挥动手中的鞭子。
“小石头啊,周县令赏的那些东西,你都怎么安排的啊?”
李青石有些诧异的回头。“给我媳妇管了啊,我操那个心干嘛。”
“那你平时赚的钱呢?”
“也给我媳妇了啊。”
老王头一拍大腿:“唉,你真是丢尽了男人的脸啊!”
李青石一脸懵:“王叔,我咋了?”
“咋了?你挣的钱,全交给一个女人管?你是她男人,还是她是你娘?”
李青石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老王头继续说:“村里哪个男人不是自己管钱?逢年过节给媳妇几文买针线,那叫体面。你把家底全交出去,你自己兜里一个子儿没有,以后想喝口酒还得跟媳妇要?你丢不丢人?”
李青石想了一下,说:“……我不喝酒。”
老王头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:“我的天爷,你是真没救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