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张媒婆早早的就来了。
她穿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衫,头发梳得溜光,手里挎着个竹篮,篮子里放着柳母昨晚准备好的那块肉和两包点心。
进村的时候,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村民,她笑眯眯地打招呼:
“河东村的,我来给柳家老二说亲来啦!”
那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让半条巷子的人都听见。
她做这一行做了二十年,知道什么事要张扬、什么事要藏着。
柳母一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。
听见动静,赶紧迎出来:“张妹子,可算来了!”
“嫂子,我办事您放心。”
张媒婆挎着篮子进了院,左右打量了一圈,压低声音,“你家老二呢?”
“在屋里换衣裳呢!”
张媒婆满意地点了点头,没急着走,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眼睛扫了一圈。
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,墙角堆着几捆柴火。
她心里有了数,这才说:“行,嫂子,咱们走吧。”
柳母在前头引路,张媒婆跟在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往李二牛家走。
到了李二牛家门口,柳母喊了一声:“二牛兄弟,在家吗?”
门开了,李二牛站在门口,看见柳母身后的张媒婆:“嫂子来了,屋里坐。”
张媒婆抢先一步进了院子,满脸堆笑:“李兄弟,我今天可是给柳家当说客来了。您家梅儿姑娘,模样好、脾性好、又会持家,十里八乡都数得着。柳家老二呢,如今在镇子上开豆腐铺子,一天能赚不少钱,月月有进账,踏实肯干,以后日子错不了。”
张媒婆说话又快又密,像倒豆子一样,不给李二牛插嘴的机会。她说完了,往旁边一站,拿眼神示意柳母。
柳母接过话头:“二牛兄弟,咱们都是一个村的,我也不说那些虚的。将来梅儿跟了他,我不敢说大富大贵,但绝不会让她饿着冻着。”
李二牛坐在那里听完了柳母的话,说:“嫂子,只要两个孩子以后能好好过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张媒婆听见这话,心里有数了。
“李兄弟是爽快人!那这事就这么定了!”
她转头朝柳母笑道:“嫂子,成了!您家老二有福气,梅儿姑娘有福气!”
声音高得恨不得让全村人都听见。
张媒婆又对李二牛道:“李兄弟,今日只是提亲。按照规矩,咱们两家先把亲事定下来,过几日再送聘书、合八字、定日子。您看这样可行?”
“行,按规矩来。”李二牛点了点头,又说了一句,“柳二那孩子,我信得过。”
张媒婆笑呵呵地走到门口,朝外头喊了一声:“柳家老二跟李家梅儿,这事成了!过几日喝喜酒!”
她这一声喊得响亮,将近半个村子的村民都听见了,
柳母从李二牛家出来的时候,腿有点发软。
她这辈子没办过什么大事,今天这一桩,算是她替儿子做的最体面的一件事。
她走到自家院门口,柳二站在那儿,正等着她。
他看见母亲脸上的笑,就知道事情成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问又不敢问。
柳母看着他那个傻样,骂了一句:“成了,还杵在那儿干嘛?去磨你的豆子去!”
柳二傻笑了一下,转身去推独轮车,装好豆腐往镇子上去了。
提亲用的时间并不长,柳母回来以后,换好衣服才到上工的时间。
她没管还在家里吃饭的柳大,一路小跑着奔工坊去了。
柳大面色阴沉,见柳母出门走远,他起身一脚将凳子踹飞。
觉得心中还是憋闷,他又对着桌子来了一脚,桌子晃晃悠悠差点翻倒。
他觉得所有人都在跟自己作对,家里人不在乎他,村民也看不起他。
去跟老王头学木匠,还当傻子一样天天让他扫地,搬木头。
这都凭什么!
梅儿是全村公认的好姑娘,凭什么是给老二定了,为什么不是他?
他摸了摸怀中的二两碎银子,心情慢慢平复下来。
不就是因为他没钱吗。
不就是因为他没正当营生吗。
那我就弄一笔钱让你们看看,让你们知道我柳大不是废物!
他收拾好东西,将凳子放回原位,也出门直奔工坊。
到了工坊,他一言不发的扫地,搬木头。
只不过眼神一直在瞟老王头干活的手。
怎么刨木花,怎么将圆木剖成板,又是如何加工成一个个零件。
他一边干杂活一边记,连旁人在议论老二和梅儿的亲事都懒得听。
老王头悄悄瞅了柳大一眼,装作什么都没看见,继续干手里的活。
晌午,工坊正干得热火朝天,一匹快马从村口土路上奔进来。
马上是个公差,穿着县衙的短褐,腰间挂着一面木牌。
马蹄踏得土路扬起一片黄尘,工坊里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,探头往外看。
那公差在晒谷场边上勒住马,翻身下来,扫了一眼,喊道:“村正在哪儿?”
陈大叔从工坊里走出来,手上还沾着木屑,在衣摆上蹭了蹭:“我就是,啥事?”
公差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上面盖着红印,递过来:“县里来的文书,给你村的私塾。”
陈大叔接过来,展开看了一眼。红印,县衙的印,清清楚楚。
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才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“乡……乡学?”
“对,乡学。”公差说,“你们村先生那黑板,上面赏识了,说是教化有功。周县令给批了乡学的名分,今后你那私塾,就是正式挂名在县里的学堂了。”
陈大叔攥着那卷文书,他没多问,只说:“先生这会儿在教课,我这就去告诉他。”
公差点点头:“文书送到了,你让他看仔细。县尊说了,过几日派人来挂牌子,让他收拾收拾。”
陈大叔应了一声,公差翻身上马,一勒缰绳,马蹄踏着土路又奔出去了。
村里人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:“村长,啥事啊?”
“啥乡学?”
“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
陈大叔把文书展开,对着围过来的村民说道:“县里来的文书,咱们村的私塾,从今天起,挂牌‘乡学’了。”
有人没听明白:“啥意思?以前不也是学堂吗?”
“以前是你家孩子去念书,那是你自个儿的事。”陈大叔把文书折好,看着围着他的村民。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县里挂了牌,就等于认了这个学堂。你家孩子在这儿念书,拿的是县里认的名分。往后考县学、考科举,履历上写‘河东乡学受业’,那官府都是承认的。”
村民互相看了看,有人问:“那咱们要不要多出束修?”
陈大叔摇摇头:“束修还是老规矩。县里挂个牌子,不是来收钱的,是给咱们村学堂一个名分。”
陈大叔又补了一句:“差人说了,过几日县里来人挂牌子。到时候大伙都来,把门口那片地扫干净,别让人看笑话。”
“那肯定!”
“村长你放心!”
村民们热闹讨论乡学时,柳二的豆腐铺门前一群排队的人正在催。
“快点啊,这么慢。”
今天是集市,来赶集的人听说最近出了一种新吃食,叫豆腐,而且评价都不错。
纷纷过来买一小块尝尝,可人多了,柳二一个人忙不过来了。
正在他焦头烂额时,一道瘦弱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柳二抬头,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