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州窑场,窑工们正用铁钳从窑膛里往外取匣钵。
匣钵外壁烧得发黑,裂着细纹,窑工不敢碰,用铁钩一勾,匣钵盖掀开的瞬间,热气地腾起来,把人逼退两步。
热气散下去,匣钵里躺着四样东西。
一个水杯,一把茶壶,一个浅口碟,一个小瓶。
坯体微微透青,釉面不匀,几处起了细密的气泡,像水面浮了一层沫。
但对着光看,光能透过去。
崔彦之伸手拿起那个水杯,搁在掌心里掂了掂。
把这几件,连同前面烧制好的,都装起来,用锦盒,垫软绸,别碰坏了。
窑头赶紧应了声。
书房里,幕僚已经等了一会儿。
崔彦之进门坐下,幕僚递上一份文书,崔彦之扫了一眼。
派人将琉璃送去东宫,他顿了顿,“这东西一旦卖开了,就是一条源源不断的财路。只要太子殿下即位,这便是从龙之功。”
“也让当初家族里那些质疑我的人知道,我的决定没有错!”
幕僚转身走了,崔彦之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忙碌的人群,拳头用力攥紧。
博陵崔氏,出身是他的荣耀,但也是他的枷锁。
家族里的同辈人才辈出,只有优秀之人,才能获得资源和支持。
他表现得一直中庸,在长辈眼中是可有可无的角色。
刘黑闼再次起兵的时候,他赌刘黑闼能成事,追随了刘黑闼。
但随着战局的胶着,李建成的军队越来越占据上风。
那夜他独自出营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第二天李建成帐中多了一个投诚者,刘营里少了一个人。
因为他提供的情报,数万河北儿郎战死在饶阳城外。
堂兄崔珽骂他是河北之耻,说崔氏千年清誉,毁在他一人手里。
崔珽说你日后若登崔氏族谱,这一页我亲自替你撕了。
崔彦之凭李建成的赏识任职易州刺史后,也想凭政绩翻身。
前些日涞水县令报上来的水车、黑板,他大加赞赏,赏了乡学名分。
但这些东西,需慢慢累积,他等不及。
他起身,去督造下一批琉璃,并叮嘱工匠继续改进。
他要向家族证明,他们当初看走眼了!
与沉闷的刺史府不同,今天的河东村热闹非凡。
乡学的牌子送到了。
两块木板,漆得黑亮,上面用白底朱砂写着“河东乡学”四个字。
字是县衙文书亲笔写的,笔力苍劲,一撇一捺都透着官气。
陈大叔带人把牌子接过来,站在私塾门口比划了半天,最后定在门楣正上方。
老王头踩着梯子,用木钉把牌子钉牢,下来之后又退了几步,仰头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正了没有?”陈大叔问。
“正了。”老王头说,“比你那张老脸还正。”
围观的村民哄笑起来。
陈大叔没理他,也退了两步,仰头看着那四个字。
“河东乡学”挂在破旧的土屋门楣上,确实有些扎眼,字太新了,漆太亮了。
门框是旧的,墙皮是斑驳的,旁边还堆着盖新房用的木料和黄土。
但没人觉得别扭。
旁边新房的工地已经开工了。
工人们正在挖地基,土堆在路边,混着碎石子。
李青石站在工地边上,看了一会儿,又回头看了看私塾门上那块新牌子。
像一顶太新的帽子戴在旧人头上,跟暴发户似的。
小柱子从人群里挤过来,仰头看着那块牌子,念了一遍:“河——东——乡——学——”
他念完,转头问李青石:“先生,这四个字是谁写的?”
“县里写的。”
“比先生写的好看。”
李青石:“……你想写作业,还是去门口罚站。”
“写作业!”小柱子见事不妙赶紧溜了。
张谷雨见小柱子跑进来,特地把身子往一边侧了一下。
小柱子经过时,身子一歪,书包被刮蹭到地上。
小柱子假装没看见,继续昂头往前走。
二狗伸着脖子看张谷雨什么反应。
可惜张谷雨当做什么都没发生,弯下腰,把书包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沾的灰,放回桌上。
他重新坐好之后,没有看小柱子,也没有看二狗。
只是把面前的沙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继续低头写字。
现在二狗他们对张谷雨是真无可奈何,真动手打架他们又不敢,搞不好就是先生加爷爷的混合双打。
但冷暴力张谷雨完全无视,恨的他们牙痒痒。
虎子坐在铁蛋身边,小声的问:“铁蛋,你姐是不是快结婚了,能不能拿点炸油果子出来。”
二狗和小柱子闻言,没空再管张谷雨,也把头转过来。
铁蛋缩着脖子,说:“我也不知道啊,再说,我怕我偷偷拿出来,我爹揍我。”
“你笨啊。”二狗急了,“又不是你爹炸油果子,你看你爹不在灶房,就跟人说你是帮忙的,人家就给你端了。”
小柱子也说:“对啊,你别端到桌子上去,偷偷拿出来咱们分了,谁能知道?”
铁蛋看看他们,有些胆怯的说:“要不,我试试?”
学堂散学后,李青石到家时,一股淡淡的、带着太阳暴晒过的干草香气扑面而来。
青禾正盘腿坐在炕上,那块绢布已经铺平,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她正抓着一把蓬松的芦花,均匀地撒在绢面上。
铺上一层,她便用手掌细细地按实,把那些翘起来的芦花梗压平,再铺下一层。
李青石没出声,径直走到炕边,挨着她坐下。
“哎呀,你走那么快干嘛,带起来的风把芦花都刮飞了!”
青禾用手护住边角那些还没压实的芦花,娇嗔的看着李青石。
李青石没应声,伸手从笸箩里抓了把芦花,撒下去。
撒得乱七八糟,厚薄不匀。
青禾一巴掌拍开他的手,你添什么乱!
李青石不再捣乱,青禾继续安静的做被子。
过了一会,她抬头,问:“刘满仓拉拢你不成,会不会动歪心思啊,这两年他一直跟咱们村不对付。”
“这两年?”李青石似乎发现了什么。“你是说以前不是这样吗?”
“嗯,”青禾点点头。“本来刘满仓和陈大叔关系挺好的,以前两个村还一起跟土匪对峙过。”
她继续说:“但是后来两个村出去打仗的人越来越多,听说他们俩还因为收不收外男的事吵过,闹得不欢而散,后来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李青石问:“他们村收了外男,过的怎么样了?
“粮税是凑够了,但是村里好像不安宁。”
李青石点点头,外人多了,哪有那么容易融入。
邻村的刘满仓正处于发怒的边缘。
张大有带着几个外来的汉子,正在质问他。
“刘满仓!脏活累活全是我们干的,凭什么分给我们的地是最差的?”
“你要是做不到公平,就下来,换别人上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