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满仓冷哼一声。
“张大有,别忘了你们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。一个个跟讨饭的一样,若不是我当初收留了你们,你们现在说不定早饿死了!”
张大有也不甘示弱:“当初的情分我们没忘,我们来的这两年,勤勤恳恳干活,粗活重活没有任何怨言。若没我们,你们的粮税能交够?”
他见刘满仓阴着脸不吭声,更是来劲,指着那几个面黄肌瘦的外男。
“我们来了快一年,娶的全是村里的寡妇!年轻的姑娘呢?要么早早许给外村,要么……嘿嘿,都留给你们自己人!刘满仓,别以为我们傻,你安的什么心,真当我们看不出来?”
刘满仓腮帮子绷了绷,强行压下那股想骂人的冲动,挤出一副看似平和的腔调。
“村里这几年确有难处,再坚持些年月,自有重新分田之日。到时候,村里不会亏待你们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张大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仰头笑了几声。
“刘满仓,你就别拿这话糊弄鬼了!咱们打开窗说亮话,你不就是怕外来人的种占了村里的大多数吗?你卡着村里的黄花闺女不嫁我们,外村的姑娘看我们只有几亩石头地、一副穷酸相,谁愿嫁?!”
他猛地收敛笑容,双眼赤红,死死盯着刘满仓。
“你让我们娶那些岁数大的寡妇,让我们当牛做马,无非是想让我们绝后!几十年后,我们这些人死绝了,只剩几个没根的野孩子在外游荡,这村子、这地、这祠堂……照样全是你们的!你这哪里是收留,你这是把我们当骡子使唤,连根都不让我们留一根!”
刘满仓沉默了很久,久到张大有身后那几个外男都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脚。
“张大有,你心里有怨气,我听得出来。但河西村能撑到今天,不是我刘满仓一个人的功劳,也不是你们几个人的功劳。地是本村的祖宗开出来的,这两年的重劳力是你们干的,谁也没比谁少出力。”
张大有刚要开口,刘满仓抬手拦住了他:今年秋后,河滩地重新丈量,按人头分。你们垦的,你们种,归你们名。
若你们真有本事开足够多的地,姑娘愿意嫁给你们,谁也拦不住。”
张大有盯着他,刘满仓,这话你说了,村里人认不认?
“我说的,村里人肯定认。”
“那好,咱们秋后见,到时候见不着地,咱们说的就不是话了。
张大有带着人走了。
走出众人的视线后,有人问道:”大有,刘满仓还是没真正松口啊,秋后只分河滩的荒地,好东西还在他们手上啊。”
张大有瞪了他一眼:“要真把刘满仓逼急了,你信不信他敢联合里正把咱们赶出去?资源要一点点要,一下要的太狠刘满仓不会同意的。”
那人停下,问:“你是说,就算分了河滩地,也得继续闹?”
张大有攥紧拳头,“废话!一点点让他掏出来,他才不会掀桌子。”
停留在原地的刘满仓,见张大有走远,示意刘三过来。
“平日里找人盯好他们,这个张大有不是什么善茬,若他们有什么异动,赶紧通知我。”
刘三“嗯”了一声,走远了。
刘满仓回到家后,村里的老人赵大叔过来了。
“满仓啊,都说隔壁河东村学堂立起来了,还挂了乡学的牌子。现在各村都准备把孩子送那边去,咱们也得动起来啊,否则孩子们目不识丁,否则日后如何跟其他村子争呢?”
刘满仓烦躁的坐下喝了口水。
“我找过那个先生了,人家不来!”
“人家不来,咱就把孩子送过去啊,就这么二三里路,过个桥的事。”
刘满仓摆摆手,“行,我想想办法。”
赵大叔走后,他把碗用力的放在桌子上。
真他妈闹心……送孩子去他陈大海的学堂,老子这张脸往哪搁?
河东村,柳母带着张媒婆去下聘礼了。
张媒婆坐在李二牛家堂屋里,手里端着碗水,喝了一口,放下,清了清嗓子。
柳母坐在她旁边,手里攥着个布包,里面是三贯铜钱,压得她膝盖沉甸甸的。
李二牛坐在对面,梅儿没在堂屋里,在灶房忙活,但灶房的门没关,她能听见。
张媒婆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,展开,念了一遍:
“柳家次子,名二,年二十一,配李家长女,名梅儿,年十八。两姓联姻,一堂缔约,良辰既定——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了看李二牛,“七天后便是好日子,您看可行?”
李二牛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庚帖,上面写着柳二的生辰八字。
“行,那就七天后。”
张媒婆一拍大腿:“那就这么定了!七日后迎亲,我再来替你们张罗!”
她拿出一张红纸,递给柳母:“嫂子,这是女方回帖,您收好。庚帖换了,日子定了,这事儿就算板上钉钉了。”
柳母接过来,叠好放回怀里,手还有点抖。
张媒婆等她把回帖收好,又从怀里摸出两张纸——纸更厚、更硬。
边缘裁得整整齐齐,叠得方方正正。
她展开来,上面写着几行字,末尾空着三个位置:“男方”“女方”“媒人”。
张媒婆把婚书平铺在桌上,“一式两份,一家一份。签了婚书,咱们这亲事就算已经成了!”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盒印泥,揭开盖子搁在婚书旁边。
柳母,李二牛分别按下了手印。
张媒婆见状,也喜笑颜开的按下了自己的手印。
张媒婆把婚书吹干,折好,一份递给柳母,一份递给李二牛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两家就是亲家了,我先给您二位道喜了。”
送走两人,李二牛回到堂屋时,三贯铜钱还在桌子上,铺的满满当当。
梅儿从灶房出来,坐在凳子上。
李二牛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:“梅儿,日后你就是夫家的人了。”
梅儿没有抬头,嗯了一声。
李二牛又说:“到了柳家,孝顺婆婆,家务勤快些,遇事别逞性子。柳二性子老实,你们二人彼此帮扶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若是受了委屈,莫自己硬扛,记得回家同我说。夫妻间拌嘴小事,能互相体谅便多担待几分。”
梅儿指尖绞着衣角,声音轻轻的,眼眶微微泛红:
“女儿晓得轻重,不会给家里丢脸。往后在夫家,我凡事忍让,好好操持家事,您不必挂念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