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牛从杂物间拉出一个大箱子,把箱盖掀开。
梅儿站在旁边,看见箱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,没有说话。
最上面是两床靛蓝粗布被面,叠得方方正正,布面厚实,压手得很。
被面下面是两件新衣裳,一件粗布短袄,一件蓝布裙,还有两匹粗布。
再往下,最底下,是一个小布包。
梅儿伸手打开,里面是六串铜钱,码得整整齐齐,一共六百文。
梅儿看着这一箱子东西,问:“爹,咱家哪来的这么多钱?”
李二牛站在旁边,没有回答钱是哪来的:“你爹虽然穷,但嫁女儿还是要你风风光光出门的。”
梅儿没有抬头,她转过身,偷偷抹掉了眼泪。
她合上箱盖,没有再问。
李二牛继续说道:“柳家带来的三贯聘礼,成亲那天你带上两贯,也是你嫁过去日后的底气。家里留一贯,办一场风光的酒席。”
梅儿看着他爹,说:“爹,你把聘礼都给了我,家里可怎么办,铁蛋还上学呢,爷爷岁数也大了。”
“傻丫头,爹还在呢。”李二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。“难不成你以为爹还不如你,撑不起这个家?”
隔天午休的时候,李青石带着一本小册子来找陈大叔。
册子是他用粗纸订的,封面没写字,边角卷了些,但里面的字写得工整,每一页都画了图。他花了几个晚上才写完的,写完之后自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改了几处,才合上。
“叔,我把我能想起来的东西,都写在里面了。您看看。”
陈大叔接过来,在门槛上坐下,一页一页地翻。
他识字不多,但图看得懂。
看到“选种”那页,他停了一下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翻过去。
看到“堆肥”那页,他嘴里没出声,但皱着眉头,像是在想什么。
看到“深耕”那页,他点了点头,又翻了一页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,时而沉思,时而点头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那页画着一架犁。犁辕是弯的,弯成一个圆润的弧度,和村子里用的直辕犁完全不一样。
旁边标了几行小字,写了尺寸、用料和做法,字迹比前面几页更密。
“你画的这犁,为何是圆的?”陈大叔抬头看他,“跟咱们用的不一样。”
李青石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,指着图说:“叔,这叫曲辕犁。犁辕是弯的,转弯的时候不用两头牛拽着原地掉头,人提着犁尾一拐就能掉过来。不光省力,也省地。地头那一截,以前犁不到的,这个能犁进去。”
他手指移到图的中段:“您看这里,加了犁评。推进去,犁铧入土就深;拉出来,入土就浅。地有硬有软,深浅能调,不像咱们现在用的犁,多深就是多深,调不了。”
陈大叔没说话。他又低下头,把那页图看了好一会儿,手指在图上的犁辕处慢慢描了一下,像是在想象那个弧度拿在手里是什么感觉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这弯的……能用?不会折吗?“
“能用,您放心。”李青石说,“我照着古书上的样子画的,稍微改了一点,把犁辕的弧度调了一下,更适合咱们这边土质。”
他没说的是,他改的那一点,是凭后世记忆的书上学来的。
陈大叔又看了一会儿,才把册子合上。
李青石错过来,问:叔,您说这东西要是交给周县令一份,能不能给咱们村点好处?
陈大叔皱眉想了想,什么好处?
减粮税啊,这不得给减个一两成啊。李青石说,咱们村壮劳力少,地薄,每年粮税凑得艰难。要是县令能给个照顾,哪怕就一年,咱们也能喘口气不是。
“再者,”他顿了顿,“这犁咱们做出来,其他村一看也能明白,要是他们报上去,咱们可能就啥都捞不到了。”
陈大叔点点头,你回家抄一份留在村里,明日我亲自送去县衙。
说完,他起身去找老王头,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做出来尝试一下。
李青石到家时,青禾的被子已经做完了。
两床新被,整整齐齐的放在炕上。
她正在炕上看着一床傻乐。
李青石进屋:“乐什么呢,一床被子而已,看把你开心的。”
“你懂什么?”青禾瞪他一眼,“我从小就没盖过这么好的被子,这可是头一个呢。”
李青石贱兮兮的凑上去:“等咱有钱了,做他一大堆新被子,一天换一个!”
青禾捶了他一下,“你洗被面啊!”
小两口打闹完了,青禾有些失落。
“一会你帮忙把这床被子送二哥家去,我就不去了。”
李青石坐到炕上,挨着她坐下。
青禾撅着嘴:“我当初是被他们赶出来的,婚后咱们连回门都没去,也许我娘早就认为没我这个女儿了吧。反正你去送,我不去!”
李青石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,说:“行,我去送,你在家等我。”
李青石到了柳家门口,在木门上敲了三下。
这是他第二次登柳家的门,上一次还是来提亲,下聘拿婚书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,是从工坊回来歇晌的柳母。
她看到门口是李青石,愣了一下。
然后赶紧打招呼:“女婿来了啊,快进来,快进来。”
说完,她伸头看看李青石身后,试探性的问道:“青禾,她,她没跟你回来吗?”
李青石解释道:“青禾身子有点不舒服,在家休息,我就自己来了。”
柳母有些失落,但还是笑着招呼李青石进来。
李青石进了院子,四处打量了一下。
上次来,只是急匆匆在门口办完流程,并没有注意其他。
院子里虽然不富裕,但胜在整洁。
“岳母,二哥要结婚了,青禾做了一床新被子,让我给拿过来。”
说完,他将身后的包袱拿下来,递给柳母。
柳母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床崭新的绢面被子,极为厚实,摸起来松松软软的。
“女婿,这绢,太浪费了,咱庄户人家,哪用的上这么金贵的东西。”
进了堂屋,李青石坐在凳子上,问:“大哥二哥都不在家吗?”
柳母端了碗水,放在桌子上。“老二去镇子上弄他的豆腐铺子,老大还在你王叔那忙活呢。”
刚说完,就听大门“咣当”一声,被人推开了。
柳大气冲冲的走进门,喊了一声:“娘,饭做好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