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油果。
院子里闹哄哄的,唢呐声、笑闹声、杯碗碰撞声响成一片。
她看着二哥牵着梅儿从堂屋出来,往新房那边走,人群簇拥着,红纸屑落了一地。
她没跟上去。
她站在那儿,手里那盘油果还没放下。
拜堂的时候她站在人群后头,看见二哥弯腰,看见梅儿也弯腰。
看见两人对拜的时候柳二笨拙得差点撞到梅儿头上,旁边人笑成一片。
她也笑了,笑完了又觉得嘴角有点僵。
她想起自己成亲那天。
没有唢呐,没有花轿,没有人群,没有红纸。
没有“一拜天地”的唱礼,没有“送入洞房”的喊声。
她跟着李青石从私塾走回那间漏风的土屋,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连个看热闹的小孩都没有。
她穿着那身旧衣裳,连根红头绳都没扎。跟他进了屋,李青石把门关上,说了一句“这就是咱们家了”。
她那天没哭,她觉得自己不该哭,毕竟是自己选的。
是自己一次次跑到私塾门口、一次次被他跳窗躲开、最后一次陈大叔说“你再去一趟吧”她才又去的。
路是自己走的,没什么好哭的。
可现在她站在人群后头,看着二哥穿着新衣裳、牵着新娘的手往新房走。
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、满桌的菜、满院的笑声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。
她吸了一下鼻子,没让人看见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果盘子,油果已经凉了。
她转身要往灶房走,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李青石站在她身后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手里空着,可能是刚从哪桌敬完酒回来。
他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她也没说话,侧身要过去。李青石伸手把她手里那盘油果接了过去。
“凉了,我拿去回回锅。”他说。
身后院子里的热闹还在继续。
有人喊“新郎官出来了”,不一会人群发出一阵哄笑,大约是柳二被灌了酒。
她吸了吸鼻子,又然后伸手抹了一把眼睛。
身后有人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。
她回过头,李青石站在身后,端着那盘重新热过的油果。
她没有先接那盘油果,而是上前一步,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,站了一会儿。
院子里唢呐声又响了一轮,有人笑着喊“新郎官再来一碗”。
她从他肩膀上起来,抹了一把脸,把那盘油果接过来,去给客人们上菜。
柳母在远处看着。
她看见女儿把额头抵在那个男人肩膀上。
也看见了女儿抹眼泪,又笑着去端盘子。
她想上去说点什么,但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转身去灶房看锅里的肉炖烂了没有。
院子里酒席已经开了两轮,男人们围坐的那几桌最热闹。
柳大端着酒碗挨桌敬,今天是老二的好日子,他是大哥,该他出面张罗。
头几碗下肚的时候他还能稳住,说话虽然慢了些,但礼数没差。
到了第三轮,有人把他拉到主桌坐下,给他满上一碗。
“柳大,今天你弟大喜,你得多喝两碗!”
柳大没推,端起来就干了。
旁边人叫好,又给他满上。
坐在对面的赵大叔夹了一筷子菜,随口说了一句:“老二也成家了,你这当大哥的得抓紧了啊。再拖下去,好姑娘都让人挑完了。”
柳大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,尴尬地笑了一声: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
过了一会儿,在酒精的作用下,邻桌有人说话声音大了些。
“柳家老二现在可真行,豆腐铺子开起来了,媳妇也娶上了,日子越过越红火,换以前谁能想到啊。”
“可不是嘛,不过柳家那老大倒是……”
那人没往下说,但意思谁都听得明白。
旁边有人轻轻踢了他一下,那人似乎才反应过来,赶紧举碗圆场:“来来来,喝酒喝酒!”
但柳大听见了,他低着头,手里的碗在桌面上轻轻转。
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,一碗接一碗下去,他的脸彻底红了,
他坐在那儿,听着周围的喧闹,每一句都像往他耳朵里灌的风,凉飕飕的。
有人喊他:“柳大,再喝一碗!”
他没应声,只是默默抬起碗,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。
他此时只觉得眼前的人和物,都出现了重影,男人们在推杯换盏,女人们在喜笑颜开的吃菜聊天。
大家都在祝贺柳二,说着一些早生贵子,生意兴隆的话。
没有人看向自己,也没人关心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。、
他起身,说喝多了出去透口气,便走出院子,在村子里游荡。
他听着不远处家里热闹的声响,不禁想起当初的自己。
他也喜欢过一个女孩,那时候他还在撑着这个家。
女孩看上了柳大的勤奋,两人走的很近。
直到有一天,那女孩说你来提亲吧,但是婚后要分家过日子。
她不想带着几个拖油瓶。
后来,两个人散了。
她站在村口,对他说:“你想好了再来找我。”
他站在原地没有动,看着她转身走远了。
后来那女孩嫁到了别人,听说日子过得还不错。
月光照在土路上,白花花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往家走,还是往哪个方向走,反正脚底下没停。
走着走着,不知不觉就到了工坊门口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工坊的门板,门上挂着锁,锁是黑的,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点冷光。
他的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串钥匙。
铁齿硌着指尖,微凉。
他站在工坊门口,脑子里乱糟糟的,灌了酒的人本来就转不动弯。
他想走,却走不动,脚下像生了根似的,死死钉在那里,连一丁点力气都使不出来。
他不上不下地卡着,困在原地。
脑海中,全是老二的憨笑,新娘子的温顺,还有旁人的嘲讽。
他也想成家了。
不受控制地,他打开了工坊的大门。
浑浑噩噩地走到屋子门前,推门进去。
里面有老王头各式各样的工具,新的旧的,摆了一堆。
墙边摆着一个柜子。
他走过去,将柜子拉开,一张水车图纸安静地躺在里面。
他伸手,到半空中停下了,似乎还有残存的理智在告诉他不能这么做。
但酒劲翻上来,耳边又响起席上那些话——
“柳家老大倒是……”
“以前谁能想到啊……”
“新娘子真美啊……”
他的手还是落了下去。
他将图纸放入怀中,关上门。
踉跄着,一头扎进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