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亲这天,天还没大亮,柳家院子里就亮起了灯。
柳母头天晚上就没怎么睡,翻来覆去地想着还有啥没准备好。
天不亮她就起了,烧了热水,把堂屋的地又扫了一遍,桌椅擦了又擦。
灶房里,来帮忙的王婶已经在忙活了,炸油果的香味从窗户缝里往外钻。
柳二穿着那身新做的红衣,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。
衣裳是前几日镇上裁缝赶出来的,料子不算顶好,但胜在鲜亮。
他试了好几回,总觉得领口有点勒。
张媒婆来得最早。
她今儿穿了一身紫棠色的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进门就往灶房走。
抓了半块油果塞嘴里,边嚼边说:“吉时还得一会儿,不急。站直了,腰板挺起来,别让人家笑话。”
柳二赶紧把腰挺了挺。
柳大今天天没亮就醒了。他没在屋里多待,起来之后把院子里的杂物归拢了一遍,把借来的条凳摆好,又把堂屋门口的红纸又按了按。
做完这些,他站在灶房门口,看了一眼正在屋里傻站着的柳二,没说话,坐在一边安静地等。
李青石两口子到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他穿了一件青灰色的袍子,不算新,但干净。
他进院门后先跟柳母打了个招呼,然后走到柳二面前,说:“恭喜二哥大婚。”
柳二冲他笑了笑,笑得有点憨。
青禾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浅蓝布衫,头发梳得利利索索。
她进门之后没跟任何人说话,直接去了灶房。
院子中的柳母回头看见是她,愣了一下,想喊一声,但没能张开嘴。
不多时,张媒婆看了看天色,又掐了掐手指头:“时辰到了,出发!”
一声吆喝,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。
柳大把花轿的帘子撩开又放下,确认没什么问题,然后站到队伍侧面,等着出发。
柳二走在最前头,手里攥着一根红绸,紧张得手指都发白了。
唢呐师傅吹了两声试音,尖锐的唢呐声划破了晨雾,后头跟着一串热闹。
队伍出了门,沿着土路往李二牛家走。
几个早起的村童跟在队伍后头跑,嘻嘻哈哈地嚷着:“娶媳妇咯!娶媳妇咯!”
迎亲队伍到了李二牛家门口时,门是关着的。
张媒婆往前一站,清了清嗓子,亮声开唱:
“良辰吉日喜门开,花轿迎亲到门来。李家有女今日嫁,柳家娶得贤良才。大门开,福气来,新郎进门把亲拜——”
唱完了,门没动静。
旁边看热闹的村民起哄:“不够响!再来一遍!”
张媒婆也不恼,又唱了一遍。
这一回声音更大,尾音拖得长长的。
门终于开了。
开门的是李二牛,他穿着一件灰布旧衣,但洗得很干净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柳二,然后说:“进来吧。”
柳二深吸一口气,迈步进了院子。
梅儿已经换好了嫁衣,坐在堂屋里头。
铁蛋站在她旁边,攥着她的衣角,还没搞明白为什么姐姐一直不说话。
李二牛走到女儿面前,看了她好一会儿,只说了一句:“到了那边,好好过日子。”
梅儿低着头,声音轻轻的:“知道了,爹。”
李二牛没有再说话。他把梅儿的手交到柳二手上,然后退了一步。
张媒婆在门口喊了一声:“新娘子上轿——!”
柳二牵着梅儿走出堂屋,穿过院子,走到花轿前。
他转身看了看梅儿,想说句什么,嘴巴张了张,最终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梅儿瞪了他一眼,轻轻推了他一下:“你倒是掀帘子啊。”
柳二这才反应过来,手忙脚乱地把轿帘掀开。
梅儿弯腰上了轿。
轿帘落下,挡住了她的脸。
张媒婆又喊了一声:“起轿——!”
唢呐声再次响起,花轿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李二牛的家门口。
花轿在前头,李二牛牵着铁蛋走在花轿旁边,梅儿爷爷被人搀着跟在队伍后头。
昨晚李二牛宴请的众人悉数跟在花轿后面,以女方家属的身份跟着。
一队人呼啦啦从李二牛家出发,很快就到了柳家。
花轿在柳家院门口落地,震得地面一颤。
张媒婆嗓门又亮了起来:“新姑爷接新娘——!”
柳二红着脸,上前一步,伸手去掀轿帘。
梅儿从轿子里探出身来。
她穿着那身绿嫁衣,盖头遮住了脸,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巴。
她没让人搀,也没让人扶,自己微微提着裙摆,一步一步,稳稳当当地踩在铺好的红毡上。
铁蛋被李二牛牵着,站在院子当中。
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,死死盯着那个绿色的背影。
他看见姐姐盖着头被一个男人牵着,一步步地迈向那扇贴着喜字的房门。
总是隐约觉得什么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远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!”
铁蛋呆呆地站着,看着姐姐弯下腰,那个绿色的身影在唢呐声里,显得那么陌生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!”
柳母坐在太师椅上,笑得合不拢嘴,伸手去扶梅儿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!”
柳二和梅儿面对面,柳二笨拙地弯下腰,梅儿也跟着弯下腰。
两人的头几乎碰在一起。
铁蛋看不见姐姐的脸,但他突然不想让姐姐拜下去了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!”
柳二伸出手,去牵梅儿的手。
梅儿回握了一下,然后,跟着柳二手上的力道,抬起脚,迈出步子。
这一步,铁蛋感觉像是世界的末日。
这两年多,爹走了,娘改嫁了,姐姐又当姐又当娘的照顾他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只觉得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丢了。
“姐——!!!”
那声哭喊,不再是孩童的撒娇,而像是濒死野兽的哀嚎。
铁蛋猛地挣脱李二牛的手,像一头被夺走母兽的幼崽,不管不顾地冲上去。
他死死抱住梅儿的大腿,“你别走……你别自己走啊……”
他哭得嗓音嘶哑,满脸是泪,鼻涕口水糊了一脸。
那双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盯着梅儿的背影。
梅儿听到了,她不能停,也不能回头。
一旦回头,她怕自己就走不出这一步了。
李二牛冲上来,一把将地上的铁蛋捞进怀里。
铁蛋在他怀里疯狂地挣扎,小拳头一下下砸在爹的胸口。
哭得几乎背过气去:“爹……你让她回头……你让她回头啊……她不要我了……她不要我了……”
李二牛紧紧箍住儿子,老泪纵横,只能一遍遍重复:“娃啊……你姐……你姐是过好日子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