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营距离河东村不远,李青石寻到这里的时候,赵有志正在一座铁匠炉旁边。
见李青石过来,他赶紧起身。
“李先生来了啊,陈大海怎么说?”
李青石将书拿出来:“陈大叔说书你们可以直接抄一份自己留着。”
赵有志微微一笑,“那家伙还有下一句吧。”
“真是瞒不住您,陈大叔说,秋收的时候,让你们出二十个劳力,去帮三天忙。”
“呵,真不愧是他陈大海,真敢开口啊。”赵有志想了想,没有反对。“行,你告诉他,我应下了。”
说完,他又看着李青石,说道:“李先生,我们村子全是一群大老粗,能认识的字不超过一筐,能不能辛苦您一下,帮我们抄一份。”
“不白让您忙活,工钱……”
李青石赶紧拦住他。“您帮内子买的猪崽已经很破费了,怎么能再让您出钱。三天后,您派人去拿就行。”
寒暄一会,赵有志留他吃饭,拉着袖子不让走,说灶上正好炖了只鸡。
李青石推了几次,说下午学堂还有课,才脱身出来。
李青石走后,旁边有人过来:“村长,咱们这又出钱又出人的,会不会太亏了啊。”
“亏?我什么时候吃过亏?没那一贯钱,我怎么让李先生帮我去说话。”
赵有志吩咐:“通知村里的铁匠,赶紧筹备生铁,书一到,立刻开工做犁。只要能抢在别人之前拉到镇子上卖,咱们就能把这口肉吃了。”
赵三娘站在河东村的工坊门口,日头已经偏西,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她从陈大叔家出来,找人打听到了工坊的位置,在这里看了很久了,但不敢进去。
院子里七八个人在忙活,做木匠活的,打下手的,搬东西,各干各的,没人抬头看她。
她站在那儿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注意到了院子左侧那个男人。
二十五岁上下,身量不算高,但肩宽。
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,袖口卷到小臂中段,露出来的胳膊不粗,但能看到干活时绷起的筋络。
头发用一根旧布带束着,有几缕散下来,垂在额角,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。
眉骨高,鼻梁直,下巴线条收得干净。眼下有一片青灰色,像很久没睡过整觉。
颧骨处的皮肤绷得太紧,衬得两颊微微凹下去,瘦出来的。
他正弯腰刨一块木板,侧脸对着她。
刨花从他手底下卷出来,白生生的,一长条接一长条。
他刨得很慢,每一推都压得很稳,看得出是个新手,但做得认真。
她正看着,旁边有个老头端着一碗水经过。丫头,你找谁?
赵三娘回过神,忙低下头:我……我路过,看看。
老头顺着她刚才的目光,往院子里瞟了一眼,又收回来看她。
那是柳大。他说。
赵三娘了一声,没接话。
老头喝了口水,慢悠悠地说:这孩子不容易,他爹当兵走的那年,他才十五,撑了家里好多年。
赵三娘的手指在衣角上绞了一下。
老头用袖子擦了擦嘴:姑娘,日头快落了,路不好走。你要是想找人捎个话,我可以帮你传。
赵三娘肩膀一缩,声音发紧:不用了,大叔。我……我就看看。
她转身走了,脚步很快,像怕被人追上。
这老头正是虎子爷爷,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又扭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柳大。
柳大还在刨木头,浑然不觉。
他早就发现这女子盯着柳大看,他看着柳大从小长大。
虽然这两年变了,但这几天似乎又变回当年那个有责任心的孩子了,特意出来给他说几句好话。
端着碗走回院子里,经过柳大身边时,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板凳。
有个姑娘,站门口看了你半天。
柳大手里的刨子停了,抬起头看着他,有些茫然:……啥?
老头没再解释,用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板凳腿。
专心干活,说不定哪天桃花运就来了。
赵三娘走出河东村的时候,天边的云已经烧成了暗红色。
她走得很快,快到出了村子才放慢脚步。
回头看了一眼,没有人跟上来。
她站在路边,胸口起伏了几下,像是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她一整天的力气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还绞着衣角,衣角那一块布被她揉得皱巴巴的,攥在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慢慢松开手指,把衣角抚平,继续往马家庄走。
这天晚上,她躺在茅屋的草铺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屋顶有几处漏光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几道,落在她枕边。
媒人提过的名字、她亲眼看见的、还有老头说的话。
他刨木头的样子,慢的,稳的,眉头微微皱着。
她睁着眼,没睡意。
脑子里很清醒,甚至有点兴奋。那种饿久了的人,突然闻到饭香的兴奋。
柳大。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媒人提过,她没反对,因为知道自己没资格挑。
但那时候,她听说的柳大是个游手好闲的废物,二十五了还娶不上媳妇,跟她一样,是被挑剩的。
今天亲眼见了,不一样。
那人现在是个踏实的,至少在干活的时候是。
没成家,没孩子,没拖累。
家里有个老娘,有个弟弟刚娶了媳妇,妹子也嫁人了。
她嫁过去,不用替人养孩子,不用看前头婆娘的脸色。
这可能是她下半辈子,最好的归宿。
她想抓住。
她想想自己,也是二十五,不算老,但也不算小了。
她这个岁数,再拖两年,连老光棍都嫌。
自己长得不算丑,以前媒人还夸过她眉眼周正。
但这一年多熬的,皮肤暗了,手糙得像树皮,比不得那些嫩生生的姑娘。
夫家说是她克夫,她不信,但这件事传出去,正经人家都会掂量,好在没拖油瓶。
她翻来覆去,草铺沙沙响。
她发现自己能用的,只有这身力气,和这张还没彻底老的脸。
现在附近的村子都是女多男少,若等柳大真学徒出师,有了正经营生,哪里还轮得到她?
快半夜时,她终于睡着了,嘴角抿着,像下了什么决心。
第二天早上,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袖口挽得利落,头发重新梳过,用一根旧木簪别住。
她洗脸时把脸搓得发红,又拍了拍两颊,对着水盆照了照。
起身向河东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