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透亮,赵三娘就到了工坊。
她站在工坊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走了进去。
看到别人都在搬的那堆木料,她也跟着弯腰搬起来就往棚子里走。
脚步稳,不紧不慢,像她本就是这个工坊里的人。
虎子爷爷正在院子里磨刀,抬头看见她进来,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又低下头继续磨。
赵三娘搬完一趟,回来的时候,目光不经意地往左侧那排木工长凳上扫了一眼。
柳大已经到了,坐在昨天那个位置,手里拿着一块新木板,正在画线。
他没有抬头。
赵三娘收回目光,又弯腰搬起一块木料,往后院走。
第二趟,第三趟,第四趟。
她每次经过那个方向,余光都会往那边落一下。
柳大始终没有抬头,他用墨斗弹了一条直直的线,然后拿起锯子,沿着那条线慢慢往下锯。
日头烈的时候,老王头从屋里出来,喊了一声:歇会了,都停停手,喝口水。
院子里的人陆续放下手里的活,往棚子底下走。
有人蹲在墙根喝水,有人找了块木料坐下歇腿,有人掏出带来的干饼子慢慢嚼。
赵三娘坐在后一块石头上,拿出自己带的粗粮饼子,小口小口地吃。
日头晒在她的后脖颈上,微微发烫。
她正吃着,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她抬头,看见柳大端着一碗水,从院子里朝这边走过来。
他走到她面前,把碗递给她。
“天热,喝点水。”
赵三娘愣了一下,然后接过碗。
……好。
柳大转身就走了,步子很快。
他走到虎子爷爷旁边,问:叔,你干嘛踢我板凳非让我给她端水?她自己有手啊。
虎子爷爷抬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还没开窍的木头。
你刨木头把木屑都装脑子里了?人家姑娘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,你自己看不到?
“叔,就我这样的,还有人能看得上?”柳大不信,“你别逗我了。”
虎子爷爷说道,谁年轻时还没走过弯路?我小时候还偷过你太爷爷家的鸡呢。”
柳大猛地抬头,瞪大了眼。
虎子爷爷摆摆手:“别问,问就是炖了。你太爷爷追了我二里地,我跑得鞋都掉了。后来我赔了他两只,还挨了我爹一顿揍。”
他拍了拍柳大的肩,“你值不值,你自己说了不算。人家姑娘来看你,那是人家觉得你值。你要是自个儿先把自己看扁了,那才是真不值。”
柳大没吭声,往刚才那个方向瞥了一眼。
赵三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碗,起身去搬木料了。
村里的新学堂盖好了,桌子凳子七拼八凑,新的旧的都有。
八个孩子天然的分成了两拨,张谷雨独占一拨。
他一个人坐在右边靠窗的位置,旁边的桌子空着,没人坐过去。
二狗往他那瞟了一眼,又收回目光,继续跟虎子讨论昨天在河边抓到的鱼有多大。
骂他,他不还嘴。
推他,他拍拍衣服接着回去坐好。
朝他桌上扔木屑,他自己扫干净,一句话不说。
时间长了,就连二狗也觉得没意思,只当他不存在。
李青石站在前面,看着这情形有些无奈。
他曾试图调和,让几个孩子和睦相处。
但二狗他们答应的很好,执行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
后来李青石也就不强求了。不打架就行。有些事急不来,只能等。
他敲了敲黑板,把孩子们的注意力收回来。
明天,咱们学堂要来很多新学生,附近几个村子都会送孩子过来。
他扫了一圈底下的八个脑袋,你们是老人了,新来的什么都不懂,你们得带带他们。
他停顿了一下,把话加重了一些:不许欺负人,不许拉帮结派,不许打架。听见了没有?
听见了——声音稀稀拉拉的,只有铁蛋和来福喊得最响。
把各自的位置收拾好,散学吧。
铁蛋将书包背在背上,跟在大家的后面往出走。
这些日子他已经从姐姐出嫁的事情里走了出来,也知道了嫁人是什么意思。
那些天他整晚地哭,侧着身子睡,脸朝着墙壁,被子蒙住头。
以前姐姐就睡在他旁边,胳膊搭在被子上,热烘烘的。
有时候他做噩梦醒了,一伸手就能碰到她,她会迷迷糊糊地拍他两下,说,他又能接着睡过去。
现在他伸手摸到的只有土墙,凉丝丝的,没有人拍他了。
后来他渐渐不哭了。不是不想,是哭不动了。
有时候晚上醒了,他就翻个身,面朝上躺着,看着屋顶的茅草发呆,等到困了再闭眼。
他比原来安静了很多,以前在学堂跟着二狗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地闹。
现在他也说话,但说完了就闭嘴,不像以前那样没完没了。
到家时,爷爷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,见他回来,抬头看了一眼:回来了?
铁蛋把书包放下,蹲在爷爷旁边,伸手帮忙择菜。
择了两根,他忽然问了一句:爷爷,我姐在那边,过得好不好?
爷爷手里的菜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择。
应该是好的。你姐夫那个人,以前不着调,但现在看着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。
铁蛋了一声,低头继续择菜。
他想了一会儿,又问:那我姐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?
爷爷说:前几天回门的时候,你不是刚见过吗?
铁蛋低着头,声音不大:“她好几天才回来一次,我想她。”
爷爷叹了口气,说:“哪天有时间了,你可以去镇子上找她,记住,不能再叫柳二哥,要叫姐夫,知道了吗?”
铁蛋没吭声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低地了一声。
青禾家里,她站在院子里已经麻木了。
学生家长们一袋粮食一袋粮食的往她家搬。
定好的每个学生每年一石粟米束修,当初听的时候她没有感觉,但如今束修送过来,她已经懵了。
新来了四十二个学生,除去赵有志早已提前送过了来,今天在院子里生生多了三十六个口袋。
将本就不大的院子占了小一半。
她从最开始的惊喜,到中间的放那儿吧放那儿吧,到最后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就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些口袋越来越多,把院子里的撒欢的鸡都挤得没地方站了。
六只鸡挤在猪圈旁边的角落里,探头探脑地看着那些口袋,大概在想这群人要把它们的院子填满到什么程度。
人家走的时候,还礼貌地跟她说:“李夫人,孩子日后就托付给先生了,您麻烦照看一二。”
青禾看看院子里的粮食,又瞅瞅自家杂物间。
满满一屋子粮食,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。
她瞅见了猪圈里的那两头猪崽,野心又膨胀了起来。
两只猪怎么够?
她抬眼看了看院子角落,那里空着一块地,再垒一个猪圈绰绰有余。
等她明年攒够了钱,还要买一头牛。
牛能拉车,能犁地,比人扛着锄头省力多了。
想象中,她已经站在了一大群牲口中间,鸡猪牛围着她,她手里攥着一把粮食,像点兵一样挨个喂过去。
想着想着,嘴角就翘了上去,半天都压不下来。
村子中间大槐树下面,二狗、小柱子和虎子三人悄悄凑在了一起。
二狗小声说道:“明天不是要来一大群新人吗,得让他们知道,这里是咱们说了算,知道不?”
虎子挠挠头,“他们人多。”
二狗拍了他一巴掌:“这是在咱们村,你怂什么!”
他眼珠子转转,说:“等我回去琢磨个法子,看看怎么才能震住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