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时,李青石才从学堂回来。
明天要来新生,他有很多事情要准备。
院子里,三十六袋粮食码在墙角,整整齐齐,像一堵矮墙。
青禾正蹲在边上,就那么看着那些粮食。
还没做饭吗?他问。
“这么多粮食放在院子里,我不放心,等你回来再做。”她说。
李青石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这是咱们自己家的院子,有什么不放心的?
青禾没动,还是蹲在那儿,像怕它们长腿跑了似的。
万一有人来偷呢?
李青石没再多说,把袖子往上卷了卷,走到那堆粮食旁边,弯腰试了试一个口袋的重量。
一袋下去,他腰沉了一下。
一个口袋装了一石,差不多一百二十斤,还是很重的。
他找个木板在下面垫着,一袋一袋往屋里头拖,青禾在后面帮他推。
折腾到天黑透,两人才将最后一袋粮袋搬进去。
杂物间大半空间都被粟米占去,只剩靠墙窄窄一条过道,进出都得侧着身子挤。
李青石站在她身后,胳膊还微微抖着,指根被麻袋勒得发红。
他看见青禾的肩膀在轻轻颤,以为她哭了。
怎么了?
青禾转过身来,脸上没哭,就是眼睛亮亮的,像有光。
咱家……这辈子都饿不死了。她说。
李青石摆摆手:“可是我现在就饿了。”
青禾大手一挥:“我去做饭,你敞开了随便吃。”
第二天早晨,天刚亮,二狗、虎子、小柱子三人就等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
二狗往学堂方向望了一眼,回头压低声音:昨天说的都记住了?
虎子点点头,小柱子把嘴里的草茎吐掉,真要干啊?
废话。二狗眼珠子一瞪。一会儿进去了,看我的眼色。我咳嗽一声,你们就……
话没说完,身后传来脚步声,三人同时回头。
铁蛋背着书包,站在几步之外,没往前凑,也没走。
二狗皱起眉头:你来干啥?
铁蛋低下头,……上学。
上你的学去。二狗挥挥手,像赶苍蝇,别跟着我们。
铁蛋没动,也没说话。
小柱子拽了拽二狗的袖子:算了,让他跟着吧,先生要是问……
问个屁!二狗甩开他,往前走了两步,又回头瞪了铁蛋一眼,跟着也行,别多嘴。敢多一句嘴,以后别跟我们一起走。
铁蛋了一声,跟在了最后面。
学堂院子里已经站了一圈人,一大群孩子三三两两聚着,有的蹲在墙根,有的靠着院墙站着。
二狗扫了一眼,目光停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墙根底下蹲着一个男孩,七八岁的样子,瘦瘦的,看着没什么特别。
但他手里攥着一根东西——一根成人小臂长短的木棍。
一头削得尖尖的,另一头还留着树皮的毛边,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随手削了几下。
他就那么蹲在那儿,木棍尖头朝下,杵在泥地里,两只手叠在棍头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安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。
二狗看了他两眼,觉得他不好惹,不适合立威。
目光扫了一圈,最终落在了马家庄那边一个胖乎乎的孩子身上。
那孩子个子不高,蹲在另一边墙根,一个人玩手指头。
二狗走过去,站在那胖孩子面前。
喂,你叫什么?
胖孩子抬起头,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:我叫马小满,你干啥?
二狗语气硬邦邦的:你看着像叫马大满,一个人蹲这儿,是不是没人跟你玩?
马小满没哭,也没害怕,甚至没站起来,就那么仰着脸说:我没一个人,我哥在后面呢。
二狗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,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少年站在几步外,正看着这边,没什么表情,就那么平平地看着他。
二狗嘴巴张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他退了两步,梗着脖子说了一句:“你蹲着吧。”
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身后响起一声极短促的、尖利的东西破空声,紧接着的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扎进了木头里。
所有人都回过头去。
墙根下那个削木棍的男孩站起来了,他手里那根木棍不见了。
二狗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,,那根木棍钉在院子里的一块废旧木板上,尖头扎进去半寸深,棍尾还在微微颤动。
那个男孩站在原地,拍了拍手上的灰,像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旁边一个孩子小声说:那是张家营村长的孙子,叫赵小虎。
赵小虎出门的时候,爷爷把他拉到一边,说:你得护着点咱们村的孩子,记住了,人不犯你,你不犯人。人若犯你,你也不用怕。
打不过呢?
跑,跑回来告诉我。
他听进去了。
那个木棍就是他在路上折的,一路拿到学堂。
二狗看着那根还在晃的木棍,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做了。
他身后虎子已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,小柱子嘴里的草茎掉在地上,都没低头去捡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又都小心翼翼地移开了。
虎子凑过来小声说:二狗……咱还立规矩不?
二狗别过脸:今天先不立了,过两天再说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头传来脚步声。
李青石夹着一叠草纸走过来,他走到门口,掏出钥匙开了门。
都进来吧,找位置坐,别挤。
孩子们呼啦一下动起来。
二狗头一个往门口冲,虎子和小柱子跟上,本村那几个也赶紧跟在后面。
赵小虎是最后站起来的,慢腾腾地往前,像没事人一样。
经过那块木板的时候,他脚步没停,但伸手把那根扎进去的木棍拔了出来,随手揣进怀里。
铁蛋从他身边经过,余光看见那根木棍的尖头还沾着一小块木屑。
屋子里位置有限,二狗他们抢先占了左边那几排,铁蛋照例挨着小柱子坐下了。
小虎没急着坐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在右边靠窗的位置停住了,走过去坐下,把那根木棍拿出来,靠在桌腿边。
李青石站到前面,把草纸放到讲台上,扫了一圈底下。
他注意到这些孩子基本都是以村为单位,聚拢在一起,彼此间空着一道看不见的线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从今天起,我就是你们的先生。你们的长辈提前跟我说了,犯了错,该打打,该罚罚。”
他顿了顿,别让我看见你们打架闹事,让我看见了,就不是打手心那么简单了。
说完,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‘人’字。
“咱们先从这个字学起,这个念‘人’。”
小柱子眼睛瞪的老大,又学一遍?
李青石看到小柱子的表情,喊他。
“小柱子,上来,给大家讲一下,什么是人。”
小柱子愣在那儿,手里的草茎飘飘忽忽掉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