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刚微微亮,赵三娘先醒了。
她侧着头,托着下巴,静静地看着身边睡着的人。
柳大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可能是太累了,完全没有感觉到身旁的动静。
赵三娘伸出手,想碰他的脸,又缩回来,怕惊醒他。
她轻手轻脚下炕,生火,煮粥。
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女人,给自己的男人做早饭。
柳大是被粥香唤醒的。
他愣了一下,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然后听见灶前的动静,看见她的背影。
他僵住,不敢动,不敢出声。
他怕昨晚的一切是梦,怕出声就破了。
赵三娘回头,看见他醒了,笑了一下,很自然地说:柳大哥,粥好了,起来吃吧。
说罢,她走了过去,将柳大的衣服递给他。
柳大轻轻拉住她的手,说:“今天我回去,就跟我娘说提亲的事,等我几天可以吗?”
赵三娘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柳大哥,以后我就是你的女人了,你说什么,就是什么。”
柳大握紧了她的手,手在抖,声音也在抖:三娘,我……我……
他说不下去,只是一把她拉进怀里,很紧,像昨晚一样。
很久,赵三娘轻轻推了推他,声音很轻:柳大哥,吃了饭,你,你早点走吧。等天亮了,让人看见……不好。
柳大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,点了点头。
柳大回到家门口时,天刚大亮。
他放慢脚步,深吸一口气,像要闯什么关。
院子里,柳母在忙,晒被子、擦桌子、把攒的鸡蛋从柜子里翻出来数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头看了一眼,手都没停。
回来了?灶上有热水,洗洗。
柳大愣住了,娘没问去哪了,没问为啥一夜没回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娘把鸡蛋一个个放进篮子里,嘴里念叨着够办一桌了。
柳母终于停手,看着他,笑着骂道:傻站着干啥?赶紧帮我忙活,要不怎么迎三娘进门。
柳大呆呆地站在那里,说话都有些结巴了。“娘,您,您知道了?”
“你说呢?”柳母说。
柳大愣了一下,突然想起昨天娘说的话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他挠着头笑了。“娘,找个媒人,帮我去提亲吧。”
到了上工的时间,柳大照常去了工坊。
他进门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些,步子也稳当。
他没看别人,径直走到自己那张长凳前坐下,拿起刨子,低头干活。
赵三娘来得也不晚,跟平时一样走到棚子底下,拿起油布和木板,蹲下来刷油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柳大又把带来的饭递过去,赵三娘接的很坦然,坐在柳大身边安静地吃。
虎子爷爷眯着眼,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。
河西村,刘满仓家。
刘三跑进来,满头大汗:叔,张家营做了好多奇怪的犁。在镇子上一边卖一边教别人怎么用,卖得可好了。说是李先生设计的!
刘满仓看着他,说:什么奇怪的犁,河东村那个乡学的李先生?
刘三喘着气说:是,就是他。人们试过以后,都说好用,好些村子已经去订了。
刘满仓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刘三等了一会儿,试探着问:“叔,要不咱也……”
“咱也什么?”刘满仓打断他,“咱村连个铁匠都没有,拿什么做犁?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河东村的方向,站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:“陈大海命好,捡了个能人。赵有志命也好,跟着捡了个便宜。就我命不好,捡了一群只会吃饭的废物。”
“赵有志那老不死的怎么跟李先生弄到的图纸?”刘满仓问。
刘三说:“听说,是他在镇子上,硬花了一贯钱给李先生的妻子买了两头小猪崽。李先生为了还人情,他才拿到的。”
“哼!”刘满仓冷笑一声,“果然还是喜欢搞那一套,求人办事还抠抠搜搜的。不过他倒是聪明,从李先生的妻子身上下手。”
他又问:“李先生的妻子还想要什么?”
刘三想了想,说:“听河东村的人说,她喜欢养些家畜,鸡啊,猪啊,好像最近在惦记着买个牛犊。”
“牛犊……”刘满仓思索着,然后他说道:“咱们村里有个刚一岁的小牛犊,你想办法弄过去。记得不许让陈大海知道,也不许让李先生两口子知道是咱们的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刘三觉得他叔是不是高看他了,他哪有那个本事。“叔,水车和犁的生意,已经被他们占了,咱们跟在后面,捡不到多少啊。”
“谁说我惦记的是这些?”刘满仓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。“先让他欠我个大人情,等哪天用到他的时候,咱们才好张嘴。”
刘三不说话了,开始琢磨怎么把牛犊给弄过去。
刘满仓内心不甘。
他可以向任何人低头,甚至可以承认他不如任何人。
但唯独不能输给陈大海和赵有志,他们斗了几十年,尽管各有胜负,但从来没用谁服过谁。
如今河东村和张家营都有了自己的营生,他却还陷在外男那些破事里,他忍不了。
他沉默了一会,像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他对刘三吩咐道:“你安排几个人,去山上,把那些红色的石盐弄回来一些。”
刘三张大嘴巴,吃惊的说道:“那东西苦,涩,还不够咸。而且也不知道有没有毒,一直就没人敢碰。”
“让你去弄就弄,哪那么多话?”他的神态不容置疑,“趁现在农活不多,让村子里的人去抓点鱼,我要自己亲自试试。”
刘三“哦”了一声,转头出去了。
他找到了刘满仓说的那头小牛犊,枣红色,刚满一岁,肩高不到四尺,骨架还没长开。
但四条腿已经很有劲,站在那不停地蹬蹄子、甩尾巴,眼睛圆溜溜的。
见人也不躲,反而凑上来闻,鼻子里喷着热气。
他坐到牛犊面前的地上,实在想不到怎么才能不被陈大海和李青石知道,而且还得悄悄送过去。
更困难的,是如何让李青石两口子收下。
他起身,摸了摸牛犊头上刚冒头的两个小角,说:“牛哥,要不你自己跑他家去吧,别回来了就行。”
牛犊了一声,热气糊了刘三一脸。
深夜,刘三牵着牛犊偷偷摸摸的到了李青石家门口。
见四下无人,找了块大石头将绳子压住,掉头就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