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赵三娘天没亮就醒了。
她躺在炕上睡不着,她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,总觉得是柳大来接她了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,又躺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,把灯点上。
她起来穿好衣裳,去灶台前生火,烧了一锅热水。 洗脸、梳头、把头发拢起来,用那根旧木簪别住。
她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看,又伸手把鬓角那缕碎发拢到耳后。
日头升起来的时候,马村长和其他乡亲陆陆续续地来了,王桂香也站在人群中,一个劲的朝着村口看。
不久,巷子口那边传来脚步声,有人在说话。
三娘听见了媒人的声音,带笑的,热热闹闹的,像是在跟谁招呼。
她的心跳了一下,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站住。
她看见柳母走在前面,媒人跟在旁边,柳大走在最后,肩上扛着一只箱子。
到了院门口,柳母停下来,柳大也停下来,嘴角都压不住笑。
媒人见状,开口笑着喊了一声:“哟,新娘子早就等着了!”
赵三娘侧身让开门口,说:“进来吧。”
进了院子,柳大把箱子放在桌上,木箱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。
媒人笑着开口:“日子到了,人也到了,该办的事,今天一件件办完。”
她转头看向柳母:“柳嫂子,咱们先把聘礼过了吧。”
柳母应了一声,走到桌前,把箱子打开。
三贯铜钱码得整整齐齐,在日头底下黄澄澄地亮着。
王桂香站在人群里,那双手本来是抱着的,看到铜钱的时候,下意识地松开,往前蹭了半步。
她的眼睛钉在那三贯钱上,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,连带着脸上那个绷着的表情都跟着松了。
她想不到,一个寡妇,柳家居然给了三贯聘礼,比她当初过门时还多!
刚才那个站在人群里叉着腰、满眼挑剔的人不见了,换了一副面孔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伸手像是要去碰那箱子边沿,嘴里的话也跟着变了调子:
“哎哟,柳家婶子,你们家这也太客气了!三娘能嫁到你们家,真是她的福气!”
她的眼睛又落在三娘身上,硬堆出几分笑来:“三娘,嫂子早就说你是个有福气的人,你看,柳家多看重你。”
王桂香的手已经搭上了箱子边沿,她又说:
“三娘爹娘走得早,都说长嫂如母,那这个聘礼,我就收着了,以后三娘就是你柳家的人了。”
三娘忽然笑了,嘴角翘着,眼睛却冷:“嫂子,你收着?
她往前走了半步,我去年开春被赶出来,你们不让我进家门,我在这破屋里住了一年多。嫂子,你来看过我吗?
王桂香的手僵了一下,脸上的笑还在绷着:三娘,这话说的,家里忙……
“你是我娘家?”三娘又说,“我爹娘走了以后,我就没有娘家了。现在我要嫁人了,你倒是想起来你是长嫂了。”
王桂香的手悬在半空,像是被人截在半路,收也不是伸也不是。
“三娘,你说这些话可就没良心了,再说了,闺女嫁人,得娘家长辈在婚书上按手印。你自己看看,如今家里你只有哥嫂了,你大哥不按手印,你也嫁不了人啊。”
她的话说完,众人的视线全落到赵大柱身上。
他迟疑着,想站起来说话,迎面对上了王桂香的眼。
那双眼睛眯着,冷冷地看着他。
这种眼神他再熟悉不过,他低下头,又蹲在了地上。
三娘看着大哥的样子,忍不住冷笑了一声。
她转向媒人,说:“这位嫂子,麻烦您把婚书拿出来吧。”
媒人愣了一下,下意识看向蹲在地上的赵大柱,迟疑道:“三娘……按规矩,该你兄长画押做主的。”
王桂香见状,瞬间底气大涨,腰杆挺得笔直:“听见没?规矩摆在这儿!没有你哥的手印,这婚书就是一张废纸!
三娘神色平静,淡淡开口:“我像条野狗一样在外面活了一年多,如今我要嫁人,讲规矩、要做主、想收好处的长辈,倒是冒出来了。”
她对媒人伸手:“我的婚事,我自己做主,把婚书给我。”
媒人犹豫片刻,终究还是从怀中取出了叠得整齐的婚书,轻轻铺开在院中的木桌上。
红纸黑字,字迹工整,柳家的聘礼、成婚日期,条条写得清楚明白。
三娘上前,拿起桌边的朱砂墨块,亲手磨开赤红色的墨汁,指尖蘸墨,没有丝毫犹豫,在女方落款处,稳稳按下了自己的指印。
一指落下,干净利落。
王桂香彻底懵了,气急败坏地喊道:“你疯了?你自己按算什么,根本不作数!”
就在这时,一直静静旁观的马村长缓步走了上来。
他说:“礼法上要尊长主婚,前提是长辈尽过抚育照看的本分。”
“三娘归乡受难,你们作为哥嫂闭门不顾,任她自生自灭,这一年多,未曾尽过半分长辈责任。既然未曾养她、护她,自然也没资格拿捏她的终身、贪她的聘礼。”
话音落下,他拿起婚书,在中证落款处,堂堂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,摁下一枚深重的指印。
“我是本村村正,管村内户籍契约、婚嫁见证。今日赵三娘自愿婚配柳大,心意真切、聘礼周全、婚事光明正大。”
“我做这个见证,这张婚书,作数。”
王桂香僵在原地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又羞又气,胸口剧烈起伏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三娘抬眼,看着婚书上自己鲜红的指印,又看了看村长沉稳的落款,唇角终于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她转过身,对着马春山,缓缓屈膝,直直跪了下去,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。
“马叔,我无父无母,无家无亲。这一年多,若不是您收留照拂、替我挡灾护我周全,我早已饿死、冻死,或是被人拿捏糟蹋。”
“我今日成婚,无长辈替我主事、无亲人替我收纳聘礼。三娘斗胆,请您以长辈身份,替我收下这份聘礼。”
马春山看着跪在地上的姑娘,满心唏嘘。
他没有推辞,微微颔首:“好,我替你收。”
柳家送来的聘礼铜钱、布匹、喜礼端正摆放在桌,马春山上前,亲手接过,坦然收下。
王桂香眼睛红了,死死盯着那堆聘礼,手心攥得发白,喉咙发痒,却半句不敢争抢。
下一刻,马春山转身,当着全村邻里、当着赵大柱夫妇的面,朗声开口:
“今日我以长辈之名,代赵三娘收下柳家聘礼。这些聘礼,全数算作赵三娘的个人嫁妆,随她一同嫁入柳家,归赵三娘自己支配、自己持有。”
王桂香胸口一闷,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见事情解决,媒人上前按下了手印,作为媒妁见证。
她看向柳母:“嫂子,该你们按了。”
柳母上前,在男方长辈位置按下了手印。
紧随其后,柳大亲手落下自己的指印。
一纸婚书,五个红手印。
三娘走上前,拉着柳母的手,说:“娘,咱们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