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深处,有一道裂谷,当地人叫它“鬼见愁”。
两壁石崖几乎垂直,窄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。
谷底终年不见日头,石壁上长满青苔,水珠顺着苔痕往下滴。
砸在碎石上,发出细密的、不间断的声响,像有人在暗处不停地敲指甲盖。
裂谷尽头豁然开朗,是一处被四面绝壁围住的天然石坪。
坪不大,方圆不过两亩,但地势隐蔽,从外面任何一个方向都看不见这里。
石坪正中央,立着一座木台。
台子不大,用山里的松木搭的,年头久了,木头发暗发黑,但台面被擦得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灰。
台上供着一块牌位,边角磨得圆润,上面的字刻得很深,一笔一划,像是用刀尖反复描过许多遍。
牌位上刻着八个字:故主窦公建德之位。
一百多人散站在石坪里,没人说话。
山风从裂谷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,把牌位前的布条吹得轻轻晃动。
领头那人跪在木台正前方,脊背挺得像一杆枪。
他跪了很久,久到膝盖陷进湿泥里,久到风把衣摆吹干又打湿。
他双手撑地,缓缓站起来,膝盖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转过身,那张脸不算老,但眉眼间压着一层沉沉的倦意,像一个人撑了太久,没人替他分担过。
三十四岁,鬓角却已有了白霜。
身量不高,但肩宽腰紧,是少年时练过骑射的身架。
他叫苏烈,字定方。
十五岁便随父亲苏邕征战,骁勇善战,多次率先冲锋陷阵。
父亲死后,他接替统领部众,投奔了夏王窦建德。
虎牢关一败,夏王兵败被杀,他随义父高雅贤一起转投了窦建德的旧将刘黑闼。
刘黑闼饶阳兵败后,他带残部北渡黄河,本想回漳南,但唐军追得紧,一路散了大半。
最后只剩这百十人,被逼进太行山。
靠着打猎、劫官道、偶尔下山换粮为生,已经撑了两年。
苏定方扫过眼前百余名衣衫陈旧、却脊背挺直的旧部弟兄,两年山匪,没弯了他们的骨头。
他声音不高,沙哑、沉稳,却字字砸在石坪上,落进每个人心底:
“夏王仁义,不屠城、不害民,河北百姓赖以安生数年。虎牢关一败,天不假年,可我河北儿郎,从未愧对天地,从未愧对家国!”
“我辈将士,战死沙场,马革裹尸,死得其所。可偏偏有人,贪荣求贵,卖主求荣!”
苏定方牙关紧咬,语气陡然凛冽。
“饶阳城外,有人出卖主帅部署、出卖数万河北弟兄!致使我大军身陷重围,尸横遍野,无数同袍枉死荒野!”
“此人,崔彦之!”
三字落下,石坪上百余名残卒气息骤然一沉,人人眼底燃起怒火。
“他本是夏王旧部、刘王麾下副将,身受厚恩,临阵卖主,葬送数万子弟!转头投靠东宫,靠着同袍鲜血换前程!”
“我等蛰伏深山,忍饥受寒、昼伏夜出,为的是,为夏王报仇,将李唐赶出河北!”
“先杀崔彦之,以祭亡魂,以正忠义,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!”
下一瞬,百人齐声怒吼,盖过呼啸山风,震得崖间青苔露水簌簌坠落:
“杀崔贼!报血仇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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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东村。
正午时间,刘三又卡着李青石散学的时间来了。
刘三进门时,青禾正端着碗,筷子尖上还夹着一片菜叶子。
他没看李青石,先往院子里扫了一眼。
那头小牛犊正在墙角站着,尾巴甩来甩去,鼻尖蹭着石槽边缘,像是在找吃的。
刘三把眼神收回,又看向李青石。
李先生,他拱了拱手,昨天那事,闹了笑话。
我家那头,昨儿晚上自己跑回去了,您家里这头,不是我的。
青禾筷子停在半空:不是你的?
不是。刘三摇头,我家那个,右腿上有块疤,小时候被绳子勒的。
他隔空指了指,您家这个,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。
那这头牛……李青石问。
刘三笑了笑:那我就不知道了,或许是哪个过路的丢的,或许是山里跑下来的。李先生要是嫌麻烦,赶出去就是了。
他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青禾急了:哎,那这牛——
李青石按住她的手背,对刘三的背影说了一句:刘三哥,代我向刘村长问好。
刘三听到,没敢回头,走得更快了。
见刘三走远了,青禾撇了撇嘴:“我总不能把这小家伙丢出去吧,可替别人养,我又心疼粮食。”
“你还记得你那两头小猪崽怎么来的吗?”李青石问她。
“知道啊,赵村长送的啊。”
“这头牛跟那俩猪崽一样,收着吧。”
青禾似乎回过味来了,眨了眨眼:他们……都这么舍得吗?
李青石叹了口气,看着墙角那头牛犊,声音里带着点认命的意味:这群老家伙,不知道又在惦记咱家什么东西。
青禾哼了一声:惦记就惦记呗,反正他们要是再敢开口要东西,我就把牛和猪崽都牵回去,让他们先把粮食钱给我结了再说。
李青石转头看了她一眼,忍不住笑了:你可真行。
青禾把碗端起来,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,得意地说:那是。
说完,她从菜里找出一块肉夹到李青石碗里。
“夫君,多吃点,我怕你晚上没力气反抗。”
李青石一个趔趄,差点没坐稳。
他稳住身子,看着她,半晌憋出一句:你还来?
青禾的笑藏都藏不住,身体有些扭捏。
“人家长身体,得多运动嘛。”
李青石闷头吃饭,不敢说话了。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:得少让这丫头跟岳母凑一块儿,要是岳母再传她些旁门经验……就更恐怖了。
他突然想到早晨秦彪给的那锭银子,于是掏出来,上贡一样递给青禾。
青禾把银子翻过来掉过去的看,问清来历以后,赶紧起身进屋,藏进她的百宝箱里。
出来以后,她双手搂住李青石的脖子,凑到他耳边,声音又轻又软。
“晚上奖励奖励你。”
“……”李青石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。
早知道先藏几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