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那伙蒙面人消失后,老魏仍伏在山坡上,没有急着动。
他蹲在河谷边的石头后面,看着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脚印和车辙,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。
他走到那些被砍翻的官兵旁边,蹲下来看了看伤口。
刀口干净,不拖泥带水,一刀毙命。
不像是土匪的活儿。
土匪抢东西会砍、会剁、会乱,但这些人砍得利索,且动作训练有素。
尤其让他不解的是,对方全程分毫未伤随行百姓,只杀官兵、只劫官货,分寸拿捏得极致精准。
老魏站起来,喊来两个手下,说:“你们两人回长安,把今天的事报上去。就说崔彦之的货被人截了,动手的人不是土匪,干净利落,像是早有准备。”
两人应了一声,转身离去。
随行的副手上前问道:“魏哥,咱们下一步如何?”
老魏低头沉思了一会,说道:“给咱们的命令是劫了给太子的琉璃,甭管谁劫的,只要没到太子手中就行。”
“若下次那群人继续动手呢?”那个副手说。
“那就让他们来,反正咱们这点人也打不过他们。”
远处的截杀,丝毫没有影响到河东村这个小地方的安宁。
但有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了村子附近。
秦彪受长孙无忌的指令,已经在这里盯了两天了。
可要找的这个教书先生,每天就是在学堂教书,然后回家睡觉。
作为专业探子,他没有直接去找李青石问话。
他打算先暗中观察两天,看看此人是否还有其他秘密。
晚上他偷偷溜到他们家的窗下偷听,想探听出一些有用的东西。
第一晚,他还能勉强说服自己是“潜伏”,是“忍辱负重”。
可第二晚,当他清晰听到那屋里传来的动静时,终于绷不住了。
“夫君,你来呀。”
那声音娇滴滴的,带着点豁出去的蛮横。
紧接着是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声音:“你再折腾,我可反击了。”
“你反击一个试试啊!”
然后就是叮啷咣铛的打闹动静,一直折腾到半夜。
秦彪嘴角抽搐,差点咬到自己舌头。
反击?
这他娘的是反击吗?
这分明是……是他娘的情趣!
一个大男人,愣是被自己媳妇欺负了整整一晚上。
他实在忍不了了,第二天在李青石去学堂的路上拦住了他。
“阁下可是李青石先生?”
李青石看着眼前的人,三十出头,个头不算高,但身板紧实得像根绷紧的房梁。
“您是?”
秦彪没说话,先掏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。
李青石接过来,只见上面写着“长孙”二字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然后迅速冷静下来。
看来琉璃的事,已经传到秦王府了。
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认真地看着那块令牌,像是在辨认两个不认识的字。
“请问您是谁家的长孙,看您这岁数,应该也是当父亲的人了吧。”
秦彪瞪大眼睛,谁告诉你长孙是孙子的意思?
“我乃长孙无忌手下,听秦王差遣。”
“秦王……”李青石装作思考半天,说出一句让秦彪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。
“这名字好啊,姓秦,名王,霸气!”
态度诚恳,眼神中透露着迷茫,完全什么都不懂的样子。
这一下把秦彪的整个节奏彻底打乱了。
他准备好的那一套什么“秦王爱才”、“天下大势”、“荣华富贵”,甚至“灭口警告”。
此刻全都堵在嗓子眼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秦彪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把令牌砸他脸上的冲动,咬牙切齿地纠正:
“李先生,秦王殿下,姓李,名世民,乃是当今陛下嫡次子!我来此是代秦王殿下询问你烧制琉璃的方子。”
听到这话,李青石露出惊恐的表情。
“我没得罪他啊,当初我家穷,媳妇饿得晚上都睡不着觉。我小时候见过一本古书记载此法,我便献给崔刺史,只是为了换点粮食养媳妇啊。”
秦彪压下内心打人的冲动,说道:“你把那个方子写出来,我带走复命,也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“可我,我只知道大概方向,不知道具体配比啊,当时我就跟崔刺史说,要多试几次才能有确切的方子,不信您去问问他。”
秦彪暗想,若是能问崔彦之,我还来找你干嘛。
“那你就把你知道的都写出来,不得隐瞒,否则你人头不保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李青石赶紧答应。
从布包里掏出笔纸,刷刷几笔,交给了秦彪。
秦彪接过,上面只有区区一行字:山间白石、碱土之类寻常物料,辅以烈火煅烧。
没了!
李青石担忧地说:您可千万不能让崔刺史知道啊,他不让我外传……而且,崔刺史当年……在饶阳城外……
他说到一半就不说了,只是紧张地四处张望,额头都冒了汗。
在饶阳城外怎么了?秦彪追问。
李青石像是被逼急了,用极小的声音说道:他们说崔刺史出卖了刘黑闼的行踪和部署,害死了好几万人。这样的人物,若是知道我把方子给了您,我全家老小可都没命了啊。
秦彪问道:“这些事情你如何得知?”
世人只知崔彦之在最后投了太子,并不知晓崔彦之具体做了什么,而知道此事的人,大多守口如瓶。
“有从战场上逃回来的老兵说的,千真万确,您可别出去乱说啊,我可惹不起崔刺史啊。”
秦彪将纸叠起来,放进怀中,这东西是真是假他也不懂。
反正他不想跟这个怕老婆的家伙说话了,叮嘱了一句: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来找过你,否则后果不是你能担得起的。”
说罢给李青石手里塞了一锭银子,转身离去。
见秦彪走了,李青石才长出一口气。
他将方子给崔彦之那天,就想到了还会有其他人会盯上这块肉,如何应对他早已思考了很久。
但他真的只知道那么多,至于具体配比?他以前又不是做玻璃的。
看来崔彦之琉璃烧制的不错,已经入了李世民的眼了。
若李世民将再崔彦之背叛刘黑闼时的真相公布出来,河北人的怒火都能把崔彦之烧死。
这几年,哪个村子没有死在战场上的男儿?
他看了看手中的银锭,银锭底部刻着“拾两”二字。
这要是给了青禾,那丫头能乐好几天。
他将银子装进怀中,看着秦彪快要消失的背影,默默说了一句:“兄台,对不住了,若不装傻,迟早卷入那两位的争斗。”
水车、黑板和那本书,迟早会传到长安。
若进了那两位的视野,什么都不懂才是最安全的选择。
谁会跟一个只会教书的乡下村夫较劲呢。
“崔彦之啊,我原本只打算让你成为太子的钱袋子,等玄武门之后让秦王把你当太子党羽除掉。可惜,你的脑袋可能要被用来安抚河北民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