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州刺史府后堂,崔彦之坐在案后,手里攥着一封信,已经看了第三遍。
信上只有区区两行:蒲阴陉遇劫,货尽失,人尽殁。
他把信放下,脸色阴沉,屋里站着的几个人都没敢出声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压着一股沉沉的冷:“查清是什么人了?”
师爷低着头:“信里没说,但我们审问了几个逃回来的民夫说,动手的人不下百人,动作干净利落,杀了护送的兵卒之后,连货带车一起拉走了。”
“民夫呢?”
“都放了,没伤一个。”
崔彦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普通山匪抢东西,不会这么精准地只杀官兵、不伤民夫。
这是有人专门冲着押送队伍来的,而且算准了时间和路线。
难不成是秦王殿下动的手?
“查。从押送队伍和府衙里查,谁走漏了消息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沿途的村子也查,有没有人见过生面孔,有没有人跟山上来往。”
师爷应了一声,但没有立刻退出去。
他等了一会儿,见崔彦之没有别的吩咐,才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下一批琉璃……还送不送?”
崔彦之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桌上那封信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下次换一条没人注意的小路走,不要走漏风声,咱们这货,不能走官道。”
崔彦之在为琉璃发愁,苏定方也在为琉璃发愁。
太行山深处,裂谷尽头的石坪上,摆着几十个大木箱。
苏定方蹲在一只木箱前面,掀开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琉璃盏。
对着洞口透进来的天光,微微泛着一层润泽的亮。
他伸手拿起一只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放了回去,把箱盖合上。
身后的副手徐平问:“将军,这东西怎么处理?”
苏定方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先放着。”
“放着?将军,这琉璃盏若是运到外面卖掉,将是一大笔钱财啊。”
苏定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这东西拿出去卖,就等于告诉崔彦之我们在哪。先放着,等用得上的时候再说。”
徐平没再纠结琉璃,转而问道:“将军,我们下一步如何打算?”
苏定方思索片刻,说:“崔彦之大肆烧制琉璃,耽误农时,强征徭役,已引起附近百姓诸多不满。你带一些人出去,看能不能悄悄拉拢一些。再寻找这大山里,还有没有当年夏王和刘王的旧部,问他们可还愿意为夏王复仇。”
徐平抱拳:“遵命!”
苏定方又交代道:“那些旧部,若不愿再四处征战,不用强求,让他们安稳地过日子吧。”
“是!”
山里面的气候,总是比外面冷的早些。
不知不觉间,已经进入了十月,又到了秋收的时节。
二十个人,扛着镰刀、背着麻绳、提着水罐,在河东村村口站了一排。
赵有志没来,来的是一个叫张老栓的汉子,腿脚虽然有些不利索,但看得出来干活是一把好手。
他站在队伍前头,对着来迎的陈大叔喊了一句:“陈村长,赵村长让俺们来的,说干三天,管饭就行。”
陈大叔没多客套,朝身后的田地指了一下:“南坡那几块地,粟米都黄透了,今天先收那边。我不像赵有志那种扣扣嗖嗖的,伙食上面不会亏待大家,起码让大家吃饱吃好。”
张老栓说了一句:“陈村长您就放心吧。”
一挥手,二十个人便跟着他往南坡去了。
河东村的人也忙活了起来,有人扛着扁担,有人推着独轮车,有人拎着干粮和水。
晒谷场上很快热闹起来,镰刀磨过石头的嗤嗤声、扁担压肩的吱呀声、老人喊小孩让路的吆喝声,搅在一起。
李青石和青禾来到了他们的三亩豆子地。
秋收这几日,学堂停了课,他让孩子们都回家帮忙去了。
那三亩豆子早就熟透了。
豆荚干得发黄,用手一捏,豆粒在荚壳里轻轻滚动。
青禾蹲在地头,先捏了一把豆荚看了看,虽然不算很饱满,但也不错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李青石,他正拿着镰刀不知道从哪里下手,比划了两下也没割下去。
青禾喊了一声:“你倒是割啊。”
李青石弯下腰,一刀下去,连根带土刨出一大块来,豆秆斜着倒在地上。
青禾不敢置信的问:“你不会种地?”
李青石有些惭愧的挠挠头,他小时候最多帮家里往外运豆杆,割豆杆他从没上过手。
等他长大一些,已经出去上学,地里的事基本就没碰过了。
青禾坏笑着,另有所指的说道:“原来某人不会耕种啊,怪不得晚上会那样。”
李青石镰刀还攥在手里,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。
青禾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走到他身边。
看好了,她蹲下去,左手攥住一把豆秆,右手镰刀贴着地皮一拉,的一声,整整齐齐倒下一排。
不能像你晚上那样一直弯着腿,底盘要稳,腿要用力。她抬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
李青石:
他吸了一口气,蹲下去,照着她说的试了一下。
这回好了一点,豆秆没带土,但割下来的还是歪的。
青禾蹲在后面,把崩落的豆粒往布袋里拢,一边拢一边嘀咕:“一点技术都没有,怪不得晚上只会乱动。”
李青石手一顿。
“手别抖,把豆杆用力攥住,对准一些,别让它乱动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从后面飘过来。
“腰别那么僵,放松点,别跟夜里似的那样绷着。”她说。
李青石终于忍不住了,直起腰回头看她:“你能不能好好教?”
青禾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把豆粒,一脸的无辜:“我说的都是割豆子的法子啊。”
李青石嘴角抽搐了两下,最后什么都没说,转回去继续闷头割豆子。
青禾在后面看着他那不标准的动作,一脸得意的坏笑,直到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李青石又回头瞪着她时,她赶紧低头假装在认真捡豆子。
三亩豆子,他俩用了三天时间才割完。
青禾将豆杆铺在院墙上晒着,又用木头压住。
秋收一般都要持续数天,青禾无事可做,拉着小牛在地头边溜达。
青禾看见别人那成片的地,全是黄澄澄的粟米穗,有人一车一车的往家里推,羡慕的不得了。
路过老王头家的地时,青禾指着他收过的地说:“叔,这些地收完了吗?”
老王头点点头。
“掉在地里的米粒还拾不拾了?”
“掉的不多,再说全是土,就不拾了。”
青禾拍了拍小牛的身子:”败家子,进去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。“
败家子进了地里,低着头,鼻子嗅着地面,舌头一卷,把散落的零星穗子卷进嘴里。
青禾牵着败家子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,一路走一路问,一直到它吃的肚子圆滚滚的。
她才慢悠悠的牵着它往回走。
在秋收快要结束的这一天,村口来了一队人。
领头的是个穿浅绿色袍的官员,身后跟着两个骑马的随从,后面还有一辆盖着油布的马车。
他们一进村,点名就要找李青石。
青禾一慌,牵着败家子就往家里跑。
进了家门她就喊:“夫君,周县令带了一群人,是不是来抓你的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