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县令进村的时候,晒谷场上的人还没散。
秋收刚收尾,粟米垛堆在场地边上,几个妇人正蹲在地上捡穗头。
看见村口进来几匹马,都停下手里的活,抬头看。
周县令翻身下马,掸了掸袍角上的土,四下看了一眼,问了一句:“李青石家在哪儿?”
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,然后有人指了指村道尽头。
青禾进门通知了李青石之后,他刚从屋子里出来,周县令已经带着人到门口了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迎出去,拱手行礼:“周县尊。”
周县令还了一礼。
他从差役手里接过一道文书,打开之前先看了李青石一眼:“陛下有旨,李青石听宣。”
李青石愣住了,他一个教书先生,怎么跟当今皇上扯上关系了。
周县令见状,又说了一句:“李青石,躬身接旨。”
李青石退后一步,侧身而立,双手拱在身前。
周县令缓缓展开匣中告身,朗声宣读:
“门下:易州涞水县河东乡民李青石,素怀仁厚,笃志农桑。
于本村创设乡塾,教化四方稚童;
自研耕植器具,撰书一卷,赐名曰《农政典要》,图解垦种、收割之法,简便省力,裨益生民。
尚书左仆射裴寂进此书入内廷,朕览阅嘉赏。
方今海内初平,劝农兴教为急务,宜旌布衣之才,激励天下。
授登仕佐郎,从九品下文散官。
不赴外任,仍居本乡掌理乡学,俾乡学不废。免其身杂徭,享九品士人礼遇。主者施行。
武德八年十月初十日,制可。”
周县令把文书卷好递过去,李青石双手接了,收进怀里,拱手行了一礼。
院门外,早已站满了一群围观之人。
有人小声问了一句:“刚才念的啥?我一句没听懂。”
旁边的人摇摇头:“我也没听懂。”
又有人凑过来,低声打听:“是不是说李先生当官了?”
见陈大叔在一旁站着,他问:“老村长,这说的是啥?”
说的是……陛下封小石头当官了。
啥官?
登仕佐郎。
登仕佐郎是多大的官?
陈大叔想了想:比县令小,比里正……大。
人群地一下炸开了。
我的老天爷,咱们村……出官了?
李先生不是教书先生吗,怎么,怎么成官了?
王婶从人群里挤到青禾身边,一把拉住她的手:“青禾,你男人当官了!”
青禾还处于一片茫然之中,刚才周县令的话她一句没听懂,但是她听懂了旁人的议论。
这……晚上还能那样欺负他不?
那可是官老爷啊!
等议论声稍微落下去一些,周县令从差役手里接过第二道文书,不急不缓地说:“李青石,太子殿下也有令,一并念了吧。”
李青石刚把告身收进怀里,听见这一句又退后半步,重新躬身站好。
围观的人本来准备散了,听见“太子殿下”四个字又停住了脚步。
太子令——
人群又静了。
涞水县乡学先生李青石,所着《农政典要》,切于农事,便于生民。太子殿下览之,嘉其用心,特赐钱五贯、绢五匹、米十石,以助膏火之资。
另,拨银三十两,重修河东乡学。扩学舍三间,置书案、笔墨、经史子集各一套。”
李青石双手接过,躬身行礼:草民谢太子殿下恩典。
周县令念完太子令,目光没有立刻收回来,而是往李青石身后那三间土房看了一眼。
“学堂的事,县里会安排工匠,你这边不必操心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住处也一并修一修,不用另费心思。”
李青石一愣:“县尊,太子令里好像只说了重修学堂。”
“县里安排的事,你不用担心。”他说完把文书卷好递给他,没有多解释的意思,“东西送到了,旨意也传到了,你往后好好教书就行。”
他没有等李青石回应,转身安排人将太子赏赐的东西搬下来,带着人走了。
走出村口时,周县令又回头看了看这个村子。
他是武德七年开春到任的涞水县,他当时坐在马上前来巡查,看见的是大片半荒的地、地里扛着锄头的全是老人、妇人。
那时炊烟稀稀落落,到了吃饭的时间,甚至有些家中根本就没有生火。
毫无生机,他眼中只看到了民不聊生。
他当时想:这地方,能撑住就不错了,待三年任命期满,换下一个地方继续当县令。
他劝这些村正们收些外面的流民进来,有了劳力,地才有人种,人们才不会饿死。
唯独陈大海和刘满仓坚决不肯,秋收时,他们都没有交足粮税。
当时他放下狠话,若明年还是无法完成,他将安排流民入住,并让他们与村中寡居的妇人组成家庭。
他的想法只是让这些百姓能有口饭吃,别饿死。
刘满仓觉得第二年也没有希望,放弃了坚持,自己主动去收了一批流民。
而陈大海始终不松口,于是他给了陈大海最后期限,武德八年秋收之后,他强制迁入。
陈大海咬着牙又扛了,他问为什么,陈大海跟他说:我觉得那些孩子会回来一些,我不想他们回来以后家没了。
他理解陈大海,但他不能因为理解,就让他的仕途断送在这里。
原本没有任何期待的他,却在今年开春之后,彻底改观了。
陈大海收下的一个书生,屡次刷新着他的认知,水车、黑板、农书,这些东西一次次出现在他的政绩考核之中。
不出意外,待明年任期过后,他至少官升一级。
而这个当初他不抱任何希望的村子,如今晒谷场上堆着收完的粟米,村民脸色也不见了当初的菜色。
他们脸上充满了对生活的期盼,跟以前对比,就像两个世界。
昨天,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,他区区一个偏远地区的县令,竟然接到了陛下和太子的旨意,来给李青石封赏。
他看的出来,太子的赏赐更多的像是在拉拢李青石。
他想抓住这个机会,让太子能看到自己,他已为官八年,却始终还是一个地方县令。
当看到李青石的住处时,他做了一个决定:自己出钱,帮李青石盖一个新房。
待乡学完工复命之时,一并上报给太子殿下。
他这种地方小官,若能被太子赏识,或许能更早实现自己读书时的抱负。
光耀门楣,甚至……能留名青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