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青禾起了个大早。
柳母和赵三娘天不亮就到了,一个蹲在灶房门口刷洗借来的碗碟,一个坐在灶前烧火添柴。
青禾在灶台和案板之间来回转,额头上渗着薄汗,手里不停歇。
“娘,您帮我把那盆菜端过来。”
“大嫂,葱花切好了没?”
“哎——小心别碰倒那个罐子!”
柳母嘴上应着,手脚也没停。
三娘动作麻利,切菜、烧火、递东西,样样到位,灶房里虽然忙乱,但各人都有条不紊。
辰时刚过,柳大来了,他扛着两块借来的门板,进门就问:“桌子够不够?不够我再去借几块门板搭。”
中午,都料匠带着一众匠人,走进院子的时候,脚步明显慢了下来。
他们没想到李青石夫妻给他们摆的场面这么大。
院子里拼了四张桌子,长凳围了一圈,菜已经摆的满满当当,灶房里还在往外端。
都料匠搓着手,有点局促:“李登仕,这……这太客气了。”
“干了快半个月的活儿,请大家吃顿饭不是应该的?”李青石招呼他们落座,“别站着了,坐吧。”
匠人们互相看了看,都料匠率先坐下了,其他人这才跟着动。
四桌人很快坐满了,柳母和三娘帮着端菜,青禾端着最后一碗汤从灶房出来,放在中间的桌上。
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汗,笑着说:“师傅们都辛苦了,今天就放开了吃。”
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热起来了。
有人夹了一筷子猪肉炖菜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:“好吃!”
“这菜炖得够味!”
“李夫人好手艺!”
“那可不。”青禾也不谦虚,坐在灶房门槛上喝水歇气。
听着满院子夸她做饭好吃,嘴角翘着,半天都压不下来。
柳母坐到青禾身边,小声问了一句:“青禾,你那个……还没搞定?”
青禾噎了一下,嘴里的刚喝的水差点喷出来,赶紧咽下去:“娘,您怎么又提这个。”
“我怎么不能提?”柳母瞪她,“你知道外面多少狐媚子盯着你男人,你还不着点急。”
三娘也坐了过来,说:“娘,您别急,妹夫心里有她,只是舍不得而已。只要方法对了,不怕搞不定。”
三个女人交头接耳说了好久,声音越说越小,头越凑越近。
正在桌上陪着匠人们吃饭的李青石回头瞅见,只觉得大事不妙。
怎么就让柳家这三个女人凑到一起了呢,幸亏二嫂子搬到镇子上去了。
否则四个女人凑到一起,想起来就让人觉得恐怖。
匠人们下筷子之前还有些拘谨,三碗酒下肚,话就密了起来。
桌上的菜一道道见底,青禾又端了两碗炖菜上来。
王三伸手接的时候,连声道谢,又转头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碗,喝了一大口。
都料匠端着一碗酒,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,不紧不慢地嚼完,把碗搁下。
他朝王三小声说了一句:“王三。”
王三嘴里塞得满满的,抬起头:“嗯?”
“李登仕是官身,大门你给做成一间两架、黑门铁环。门板挑厚实的柏木,别用松木,松木年头长了容易翘。台基再加一级条石,前面踏步也铺整块的长条石,别用碎拼的,碎拼的踩几年就松了。”
“门窗全给用好料子,榫卯做紧一些,开关顺滑。窗棂间距打匀了再糊纸,窗户纸也挑好的,糊两层,中间夹一层细麻丝,结实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再配上窗帘,反正料是县里出的。”
王三听得很仔细,等都料匠说完,他点了点头,开口说:“头儿,你放心,要是干不好,咱都对不起这顿饭。”
“对了头儿,院子中间那块,”王三比划了一下,“我琢磨着,可以砌一个小天井。半截砖围一圈,里面铺一层肥土,让李夫人在里面种点花什么的。官家宅子,院子里光秃秃的不像样。”
“行,你看着安排。”
酒足饭饱,桌上的菜盘都见了底,碗里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。
都料匠把碗放下,拿袖子擦了一下嘴,撑着膝盖站起来,朝院子里扫了一圈。
“行了,吃的也都差不多了,都找个地方歇会,一会接着干。把活干漂亮点,人家李登仕把咱们当人看,咱就不能自己掉价!”
“头儿,你放心!”
“肯定好好干,谁偷奸耍滑我第一个收拾他。”
众匠人起身,纷纷回应。
都料匠又向李青石拱手行礼:“李登仕,今儿这顿饭,咱们吃得实在。我们都是粗人,漂亮话不会说,但我们保证您这房子住着绝对舒心。”
李青石站起来还了一礼:“辛苦各位师傅了。”
匠人们走后,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灶房门口青禾洗碗的水声,还有柳母和三娘收拾碗碟的动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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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秦彪来问过李青石琉璃配方之后,他总觉得这简单的两句话回去交不了差。
他出了河东村,没有直接回长安,而是掉头去了易州府。
他用了好几天时间,想方设法接近那些烧制琉璃的匠人,旁敲侧击地套话。
等他把能问的都问完了,才确认李青石当初给崔彦之的,确实和给他的一样。
至于具体配比,他用了各种办法也没能套出来。
他离开易州府时,还不停地在心中夸赞李青石:“这李先生,还真是个实在人。”
今天,他终于回到了长安,向长孙无忌复命。
“李青石所知配方确实就这么多,并无隐瞒。若同崔彦之一样试验配比,不但耗时耗力,其中的花费也甚大。另外,李青石在恐惧之下,还透露了一个秘密。”
他将崔彦之出卖刘黑闼行军路线和扎营地址,导致数万河北兵身死的消息告诉了长孙无忌。
长孙无忌权衡一番后,放弃了试验烧制,他对秦彪吩咐道:“你再带一队人去易州府,不需要做别的,只记得若有一天那里出现变故,提前把琉璃窑占下来。”
秦彪退下后,长孙无忌急匆匆赶到秦王府。
“殿下,臣派出去的人打探到了一个消息。”
他说完崔彦之的消息后,李世民来了兴致。
怪不得当时太子突然就大胜了,他们只宣传的是太子神勇,领兵能力不弱于秦王。
除了太子心腹,和那些战后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的刘黑闼残兵,根本就没人知道内幕。
“辅机,此事你可有看法?”
长孙无忌拱手:“臣以为,应派人大肆宣扬此事,尤其是在河北道,让河北百姓皆知,是何人害死了他们的子弟。
此事好处有三,第一,让天下人知道,太子的领兵能力其实远不如秦王殿下。
第二,能打击依附太子一党之人,看他们是否还愿意与这种坑杀同乡子弟之人同流。”
他顿了顿,郑重地说道:“第三,自窦建德被陛下所杀之后,河北多地暴乱,理由全是为窦建德复仇,每次都响应者众多。刘黑闼当初只喊了一个口号,不到一个月就有超十万河北子弟响应。”
“殿下,河北现在最缺的,是一个能让河北百姓出气的地方。只需让河北人知晓崔彦之做之事,待您登基,以不忠不义,背叛旧主的名义,当着河北百姓的面把他砍了,河北道或许可以安稳数十年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:“此事,便交由你去处理。”
长孙无忌拱手:“臣,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