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大有带小莲走到山下的河边,停了下来。
这里可以清晰的看到河东村和河西村,两个村子在上游拐弯处,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。
他指着河西村的方向说:“我当初逃到这里的时候,正好遇到刘满仓招人,他只要年轻力壮的,我就被他看中了。”
“当时他跟我说,可以给我落户,但要好好干,带村子里的人活下去,就应了。”
小莲轻声问道:“大有哥,你来之前,是做什么的?”
张大有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在河间,给人看场子。”
小莲没听懂:“看场子?”
“以前有个姓陈的主家,在河间开了一家粮行,他雇了我帮他看着,不让闲人闹事。”张大有说得很平淡,像是说别人的事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仗打到河间了,粮行没了,主家也没了。我就一路往北走,走到这儿,走不动了。”
后面的事小莲基本都知道了,她没好意思再多问。
张大有看着河对面李青石家的新房,说:“那个李先生,是个人物,我挺佩服他的。”
小莲抬头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“刘满仓总觉得自己命不好,能人被河东村捡走了。可就他那防着人的性子,李先生当初要是来了,说不定也就是另一个我而已。”
“走吧,天快黑了。他转身往河西村的方向走去。
小莲在他身后,一步一步的跟着。
第二天,刘满仓在家气得把杯子都摔了。
里正告诉他,那个钱麻子是县丞的小舅子,刘满仓的话根本就没递上去,就被卡住了。
不但不准备罚钱麻子,还斥责山里刁民粗鲁野蛮,让刘满仓去给他赔礼道歉,再把小莲送给钱麻子做小。
他心里清楚,如果他这么干了,他在河西村的声望,就会像一滩烂泥一样摔个稀碎。
刘三在一边,小声地说:“要不要去找李先生帮帮忙,他可是当今陛下封的官,说的话周县令怎么也得给点面子吧。”
刘满仓低头想了想,好像也只能如此,对刘三说:“你去……”
没说完,他摆了摆手。“我自己去,求人就得有求人的姿态。”
刘满仓虽然很少在河东村露面,但认识他的人也不少,路上的人看着他进村,都在猜测他来做什么。
他刚走到李青石家大门前,只觉得身后凉飕飕的,就像被什么猛兽盯着。
但他回头看了看,又没发现什么异常。
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岁数大了,有些疑神疑鬼而已。
他走到门前,轻轻叩了三下门环。
青禾正在灶房里做晚饭,听到敲门声,走了出来。
门打开的刹那,刘满仓隐隐感觉身后的冷意更重了,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青禾站在门内,看见是他,心里不是很痛快。
让小莲给丈夫做小,出主意的就是他。
刘满仓很客气地说道:“请问李先生在家吗?”
青禾朝书房方向喊了一嗓子:“夫君,有人找你。”
说完便回灶房了,她看见刘满仓就生气。
李青石出来,将刘满仓让到堂屋,指了指桌边的凳子:“刘村长坐。”
然后对着外面喊:“青禾,给弄壶茶水。”
青禾没回应,也不知道听到了没有。
刘满仓坐下,犹豫了一会,开口说道:“矿上那事,李先生听说了吧?”
李青石点了点头:“听我大舅哥说了几句。”
刘满仓想了想,索性不再卖关子:“那钱麻子上头是县丞,我的话根本传不到周县令那里,我这次来,是想求李先生帮忙递个话。”
“我就是一个教书的,官职也不过是个没有任何权力的散官,那县丞,不一定会卖我的面子吧。”
“李先生可能低估了自己,您只需要写一封信给周县令,说明实情,其余的事情不需要您操心。这人情,我刘满仓绝不会忘。”
青禾端着两杯茶水放在桌子上,一句话没说,又出去了。
刘满仓尴尬地笑笑:“那日是我孟浪了,早知道你们夫妻如此恩爱,怎么也不该让小莲过来。”
李青石摆摆手,说道:“信我可以写一封,但有没有效果,我不敢保证。”
刘满仓点了一下头:“这就够了。”
他起身告辞的时候,路过灶房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侧过头朝青禾说了一句:“李家娘子,前些日子的事,是我做事不周全。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。”
说完就迈步出了门。
见刘满仓走了, 她回到堂屋,说:“要不是看小莲姐可怜,我真不想让你给他帮忙。要是换成陈大叔,说什么都不会把本村的闺女推出去给人做小。”
李青石伸手,把她拉过来,说:“他跟陈大叔其实是同一类人,不过做事方法不一样罢了。”
青禾坐在他身边,不是很同意:“陈大叔可比他强多了。”
李青石摇了摇头,说:“陈大叔守的是根,刘满仓守的是香火。刘满仓比陈大叔狠,他敢让外人进来,但他怕外人扎了根。送小莲那事,说难听点,就是拿一个人去换村里更多人活着。 ”
“陈大叔守着根,不让人进来,但若是真的因为粮食不够,大家都饿死了呢?你忘了之前,村里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吗?”
青禾低着头,没说话,她知道李青石说的那些日子有多难,但她不想承认。
她起身,说了一句:“炉子上的水开了,我去看看。”
睡觉时,青禾突然问他:“如果你是村长,你会怎么做?”
李青石想了很久,说:“我大概也会让外人进来,活不下去的时候,没那么多选择。但我不知道,换了我,能不能做得比刘满仓更体面些。”
青禾尽管还想维护陈大叔的形象,但却没办法反驳。
于是张牙舞爪的爬了上来,用行动让李青石认输。
第二天上午,刘满仓站在县衙的大门前,将一封信递给了值守的衙役。
“此信乃是陛下亲封的登仕佐郎给县尊写的信,请务必送到县尊手中。”
衙役看了看他,说了句:“我去通报一声。”
后堂,周县令将信看完,“啪”的一声将信拍在桌子上。
“把王县丞给我叫上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