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场出事之后,所有人都担惊受怕了数日。
但一天天过去,什么事情都没发生,人们的生活又恢复到了常态。
似乎那些事情已经过去,不会再来了。
正月初七,天刚亮,青禾就醒了。
炉子里的火还燃着,屋子里暖烘烘的。
她准备去给丈夫做早饭,却发现他的手还搂在自己腰上。不忍将他吵醒,就没动,静静地在他怀里躺着。
以前都是青禾把他折腾得苦不堪言,自从除夕夜圆房以后,情势倒转,每一晚,青禾都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。
连青禾自己都没想到,原来她根本斗不过自己的丈夫。
正月十五之前学堂不用上课,青禾也不让他随意出去走动,李青石索性给自己放了个年假。
天大亮了,李青石还是没醒。青禾撇撇嘴,看来最终的胜利者还是自己,丈夫累得根本醒不过来。
轻轻将他的胳膊拿到一边,穿好衣服去做饭。
早饭给他煮了喷香的米粥,想到他最近体力消耗太大,又贴心地煮了两个鸡蛋。
吃早饭时,门又被敲响了。
门外站着一个半大小子,十四五岁的样子,手里捧着一个红纸封套。
见青禾开门,他微微弯了一下腰:请问是李夫人吗?
青禾愣了一下:是我。
那小子把红纸封套双手递过来:我家夫人请您过目。
说完也不多留,又弯了一下腰,转身走了。
她进屋时,李青石正在剥鸡蛋,剥完之后顺手放在了青禾碗里。
“谁呀。”他问。
不知道。青禾把红纸封套递过去,说是什么夫人请我过目。
李青石接过来,拆开封套,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。展开来,几行字,墨迹干净利落。
李青石扫了一遍,又扫了一遍,嘴角动了一下。
写的是什么?青禾凑过来。
周家夫人请你正月十五去镇上看花灯。李青石把红纸递给她,说是备了些茶点,让你去歇歇脚。
周家?哪个周家?
镇上开当铺的那个周东家。李青石说,他夫人请的。
青禾愣了一下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了一句:我又不认识她,她请我干嘛。
“说明人家认为你也是有身份的贵妇人了呗,你以为人家谁都请啊。”
青禾眼珠一转,凑上来问:“是不是能给你长面子的事?”
李青石想了想,“嗯”了一声。
青禾转身就进了卧房,开始翻她的衣柜,一件件的拿出来,每一件都不满意。
她的衣服都是些粗布衣服,从来就没想过要穿什么绫罗绸缎。
李青石走进来,说道:“咱家不是还有不少绢布吗,去镇子上找裁缝做一套啊。”
“不行!”青禾回头,“那个能直接当钱花的,穿我身上太浪费了。”
李青石走过去,伸手从衣柜里把绢布拿了出来。
“我媳妇就得穿漂亮一点啊,要不岂不是被人看扁了。今天有周夫人,明天就有李夫人,你总不能都穿着粗布衣服去吧。”
青禾内心有些纠结,她还是觉得太贵了,可又关系到丈夫的脸面。
她抬起头,小声地说:“要不,就做一套?”
吃完饭,李青石就陪着青禾到了镇子上的裁缝铺,将绢放在了柜台上。
李青石说完要求后,掌柜的开出了一百五十文的手工钱,说五天后来取。
在青禾肉疼的眼神中,李青石交了钱,走出了裁缝铺。
“手工钱都能买三只鸡了。”青禾嘟囔着。
以前她的衣服都是她或者柳母自己做的,除了布料,从来不用花一文钱。
路过一个饰品店时,李青石停下了脚步,拉着青禾就走了进去。
“来这里干啥?”青禾有些慌,这个店里的东西可不便宜,随便一个簪子都好几百文。
他说:“穿着绢布衣服,难不成你还用木簪子啊。”
柜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簪子,看的两人眼花缭乱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李青石指着一个银簪子问。
“四百五十文。”掌柜的答话。
青禾拉着他就想走,却被李青石按住了。
刚要付钱时,就听旁边有人在跟他说话。
“敢问可是李先生?”
李青石回头,见是一个中年男子,身边还跟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。
四十出头,穿一件半旧的酱色袍子,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。
脸型方正,颧骨微微凸起,眼窝比旁人深一些。
那年轻人穿得比中年人更体面些,青灰长袍,腰间束着一条深色带子,身形偏瘦,站姿倒是规矩。
中年人拱了拱手:“在下周生,镇上开当铺的。久闻李先生的大名,一直想拜会,没想到今日碰上了。”
“您见过我?”李青石问。
周生笑了笑:“太子殿下赏您那天,镇上好些人都跟着去看热闹了。我也在,远远看了一眼,记住了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,说道:“这是犬子周廉,如今在易州府崔刺史那里当差。廉儿,还不跟李先生打个招呼。”
周廉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李先生,久仰了。”
李青石很自然地回了一礼:“周公子客气了。”
周生笑着摆了摆手,像是随口说道:“说起来,内人给尊夫人送了一张帖子,正月十五镇上挂灯,她请了几位夫人来坐坐。李先生若是得闲,不妨随夫人一起来,我备下酒宴,咱们一同喝一杯。”
闲聊间,周生的目光往青禾那边落了一下,很快又收回来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“掌柜的,这簪子记我账上。”
李青石赶紧伸手拦住。“多谢周东家好意,无功不受禄,在下心领了。”
说完,便数出一串铜钱,放在了柜台上。
他拱了拱手:“周东家,家中还有事,我们夫妻就先告辞了,正月十五那天,内子必会到场。”
说完,他拿起那根银簪子,拉着青禾走了出去。
见李青石走远,周廉低声问道:“爹,他们看起来就是一对普通的农家夫妻,您何必这样讨好呢?”
周生没立刻答话,不紧不慢地说:“普通农家夫妻,能让太子派人来赏?”
周廉愣了一下:“那农书我也听说了,确实写得好……可也不至于让您这样吧?”
周生转头看了他一眼:“农书写得好,陛下封他一个散官,这不算什么。可你想想,太子赏完,没隔多久,秦王的人也来了。两边都来,两边都给了东西。”
周廉有些惊讶:“两边都来……那他不是危险吗?万一站错了……”
“站错了才危险,可他站了吗?”周生打断他,“他谁也没靠,谁也没得罪,两边的东西都收了,人还安安稳稳在村里教他的书。”
周生继续对他说道:“就算他以后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,也不过是几百文钱的事。但他若真有发达的一天,或许还能提携你一二呢。”
周廉没接话,嘴角动了一下,又绷住了。
周生看了看他,说:“那根金链子送给崔刺史之后,他给你安排了一个什么差事?”
周廉抬头,说道:“崔刺史命我辅佐易州司法参军事,督办捕盗之事。”
周生点点头:“李青石若是脑子清醒,最后大概率会选太子,你们日后或许就是同一条道上的人,现在打好交道,总比日后临时攀交情强。”
离开饰品店后,周廉心中还是不以为意。
他如今深受崔刺史重用。此番回乡,就是崔刺史命他带兵进山,搜寻劫了矿场的那伙匪徒。
若自己办的妥帖,官职说不定能再上一个台阶。
何必对着一个教书先生点头哈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