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九年正月的长安,已经跟去年不一样了。
街上的人还在过年,铺子还开着,小孩还攥着糖人满街跑。
但站在城门口看,就能看出不对劲。
太子府长林兵时常在城外近郊操练,秦王部曲亦于城东集结戒备。两方人马遥遥相望,虽不交锋,却互相提防。
朝堂上已经吵了好几回了,有人弹劾秦王府的人“私蓄甲兵”,有人反过来揭太子府“内通宫掖”。
李渊坐在上面,每次都说“知道了”,然后没有下文,两边都摸不准他在想什么。
到了夜里,这种紧张更明显。东宫的灯火亮到很晚,秦王府的书房也一样。
所有人都知道要出事了,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。
秦王府,彻夜通明。
书房内烟气沉沉,烛火跳动,映得众人面色肃穆。
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三人立于案前,皆是神色凝重,全无过年的松弛。
李世民一身常服,立在窗前。他身姿挺拔,眼底却压着一层久积的沉郁。
今日朝堂之上右相萧瑀当众直言,力挺秦王,看似是助力,实则将矛盾彻底摆上了台面。
“殿下,太子近日频频借故裁撤王府属官,又暗中调拨京畿兵力牵制我部。再这般耗下去,用不了多久,我们恐羽翼尽失。”长孙无忌率先开口。
杜如晦颔首:“圣上两头不驳,不判对错,不辨正邪,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凶险。他在等我们谁先出错,好顺势制衡。”
房玄龄眉头紧锁,缓缓道:“东宫有长林兵两千,又联结后宫、朝臣,名分正统。我们军功再盛,终究是藩王,拖得越久,对殿下越不利。”
李世民沉默良久,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。
房玄龄等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:“殿下,拖下去,秦王府的人心也会散。太子那边已经在逐个剪除我们的属官了,等不得啊。”
李世民终于转过身来。
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,开口时声音不高:“你们说的,我都想过。但你们想过没有,太子那边有长林兵两千,加上齐王府的人马,总共三千不止。我们能动用的,满打满算不到一千。就算事成,能不能压得住东宫和齐王府的反扑?”
长孙无忌接话:“殿下,兵不在多,在出其不意。太子以为殿下不敢动手,才敢步步紧逼。若殿下等他们先动手,那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。”
杜如晦也点头:“臣听说,太子与齐王已有筹谋。边境探报,突厥蠢蠢欲动,伺机南下。他们打算借着日后御边之事,征调秦王府诸将与府中精兵。若让他们得逞,殿下身边便形同空壳。”
李世民听到“突厥”二字,眉头不禁皱了起来。
“突厥即将南下的消息,是谁奏入宫中?”
“最先由东宫递报。” 房玄龄答道,“太子预备待边事兴起,举荐齐王领兵北征,取代殿下督军。顺势让齐王调尉迟敬德、程知节、段志玄、秦琼四将,连同秦王府精锐随军出征。”
李世民听完这句话,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们在剪我的羽翼。”他说,“先调走我的将领,再抽空我的兵力。等我手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,他们想怎么处置我,就怎么处置我。”
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三人都没有说话。
他们知道李世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,但这句话从他本人嘴里说出来,分量还是不一样。
“既然步步相逼,退无可退,便不必再退了。”
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三人闻言,齐齐躬身,神色肃然。
几人俯身案前,低声推敲半晌,各自议定当下应对之策。
房玄龄提议暗中联络朝中中立朝臣,以备他日朝堂对质。
杜如晦谋划暗中约束府中将士,严防近日落人口实、被人借机构陷。
长孙无忌则主动担下内外联络之事,紧盯东宫、齐王府动静,事事提前侦知。
一番商议落定,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。
李世民目光落在案角那封信上,停了一瞬,然后伸手拿起来,递给长孙无忌。
“还有一桩事,你们一并看看。”
长孙无忌接过信,展开。
信是王虎从河东村递回来的,前面写的是李青石的日常。
学堂照常开,柳氏每日照顾他的起居,太子那边的人也还在村里。
但翻过一页,长孙无忌的目光停住了。
“殿下,这上面说,矿场遇袭之后,有三个伤兵……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:“用盐水和烈酒洗了伤口,一个溃烂的都没有,连那个刘军医都觉得稀奇。”
长孙无忌又看了一遍那一段,把信递给杜如晦,等杜如晦也看完了,才重新开口。
“殿下,兵刃创伤最惧染热溃烂。此人此法竟能保伤兵无恙,若能择取其理、行于军中,可活士卒无数。 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“这个李青石,我原以为已经高估他了。还有那石炭炉子,长安木炭向来价贵,若是慢慢推广,于民生大有裨益。”
杜如晦细思片刻,说道:“此人不涉党争,只在乡野间踏实做事。这般人,留在山野深耕,远比召入长安更有用。一旦卷入朝堂纷争,身不由己,反倒埋没了他的本事。”
李世民听杜如晦说完,低头看着案上那封信,然后开口:“王虎那边,让他把李青石每日做了什么、说了什么,能记的都记下来。不挑拣,不删减,原样递回来。”
房玄龄问:“殿下是要……”
“他可能不知道哪些有用。”李世民说,“所以让他把能看见的,都送回来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从王府调几只信鸽过去,让他半个月传一次信。”
安排完易州的吩咐,李世民抬手将信纸推到一边。
“远乡杂事先放一放,留给我们的时间,恐怕撑不到北征大军开拔。”
李世民缓缓开口。
“一旦诸将调令下发,便是刀兵相见之时。”